暮色漫过老巷时，梧桐叶在风中织出细密的网，将我的目光轻轻拢住。书页间飘落的银杏叶脉络分明，像一道突然裂开的伤口，让十四岁那年的蝉鸣忽然涌现在耳畔。
那时我蜷缩在空调外机投下的阴影里，汗珠顺着脊椎滑进校服褶皱，在皮肤上蚀出盐渍的纹路。纱窗缝隙透出的光斑切割着客厅，银色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尾困在玻璃缸里的鱼。蝉声突然炸裂，我像被惊飞的麻雀撞破纱网，逃窜时踩碎的西瓜皮在记忆里黏成永恒的琥珀。
三年后的重逢，铁门上的锈迹正漫过门环。老奶奶的银发在暮光中泛着霜色，她拎着蔫了的白菜，塑料袋在指尖勒出青白的印子。"你找谁啊？"我的喉结在问句里滚动，声音却轻得像飘落的梧桐絮。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涟漪，欲言又止的唇间漏出断续的气流，仿佛要吐出某个被岁月腌渍的名字。记忆突然倒带，全家福里穿着崭新校服的小男孩在相框里微笑，奖状边缘的"文明家庭"四个字正在褪色，如同她此刻围裙上斑驳的油渍。随后老奶奶转身离开了，我也不多理会的进了家门口，好像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史铁生说正中眉心的子弹会改变人的一生。那部手机早在我攥住它时，便化作一颗悬而未发的铅弹。它沉在道德穹顶，在实验室昂贵的显微镜前，在二手平台匿名捐赠的包裹里，在每一个需要做出选择的十字路口，投下细碎的阴影。有时深夜惊醒，恍惚觉得枕边躺着那部银色的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映出老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封永远无法拆开的遗书。
教授在黑板上画出"破窗效应"的曲线时，粉笔灰簌簌落下。我突然想起逃窜时故意勾倒的垃圾桶，散落的垃圾在木地板上铺成蜿蜒的星河。如果当时有人修好那扇破碎的道德之窗，或许后来的我面对精密仪器时，颤抖的双手不会在月光下折射出愧疚的银鳞。
去年秋末再访老巷，那扇门已积满尘埃。门框上春联残痕如一道未愈的痂，在风中渗出陈年的红。我伸手触碰冰凉的把手，掌心突然渗出十四岁的汗渍，铁锈顺着指甲缝沁入骨髓。门内传来蟑螂爬动的声响，恍若当年勾断纱窗时细碎的呻吟，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如今常梦见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客厅，手机安静地躺在原处，空调依旧哼着老唱片机的嗡鸣。但这次我转身走向纱窗，月光透过缝隙在掌心凝成银色的茧。醒来时，月光正照着书桌上的银杏叶，叶脉间流动的光影，像极了那部未偷走的手机，也像极了悬在眉心的子弹。
有些错误是锈蚀的月光，不会立刻灼伤皮肉，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镜子里的自己眉间绽开一朵暗色的花。就像此刻我站在国旗下宣誓廉洁，周围掌声如潮，我却突然听见十四岁那年的蝉鸣，听见西瓜皮碎裂的脆响，听见那部手机在掌心发出的冰凉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