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科学学院 潘万年 25双语文 2025104346
我与祖母之间,隔着一个立冬。
记忆里的她,总立在老屋院中那棵槐树下。槐花早已开败,空留虬枝伸向灰白天空,像她那双被岁月磨钝却依然试图拥抱什么的手。她说话慢,走路慢,连笑容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年月里,慢慢浮上脸颊的。我那时是少年,脚下仿佛踩着风火轮,世界是一帧帧飞驰而过的风景画。我奔向课堂,奔向伙伴,奔向光怪陆离的未来,留给她的,总是背影。她立在冬日的门口,像一页被定格的、无关紧要的序言。
那年立冬前,我回去看她。风已有削肤之寒,院里的残菊蜷缩成小小的拳头。她正对着那棵老槐树喃喃自语。我走近,听清了,她在背诗。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秋雨敲打残荷。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我愣住了。这是我熟悉的句子,躺在课本冰冷的注释里。可从她干裂的唇间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有了重量与温度,沉甸甸地坠入立冬的寒气中。她回过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漾开一丝笑意,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粒微石。“你李爷爷,”她慢慢说,“当年,就是念着这诗,走的。”
那个下午,她坐在藤椅里,对我讲了一个立冬的故事。那是几十年前的立冬,年轻的她,在月台上送别同样年轻的李爷爷。战火纷飞,前程未卜。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海誓山盟,他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反复念着这两句。汽笛如刀,割断了最后的对视。从此,一个背影融入远方硝烟,一个身影立在人去楼空的月台,立在一生所有立冬的开端。
“东风无力啊,”祖母望着光秃的枝桠,眼神飘向极远的地方,“那时候才懂,这世上的风,不是都能把人吹向暖处的。有些风,就那么软软地一歇,花,就都谢了。”
我望着她沟壑纵横的脸,第一次读懂了什么叫“别亦难”。那不是少年为赋新词强说的愁,那是一场离别用一生时光缓慢释放的寒。它不在月台,而在其后的每一个清晨,每一次独坐,每一回看到槐树发芽、落叶,周而复始,而身边永缺一人的空寂里。她的人生长夏,结束于那个立冬;从此,她的灵魂便定居在此后所有的立冬里。
自那日后,我开始在每个立冬回去陪她。我不再急匆匆地来去,而是学会坐在她身边,听她讲那些旧得发亮的故事,陪她看庭前云卷云舒。我忽然明白,我与她,并非隔着一个立冬,而是我正在一步步走近她的立冬,试图去懂得那份“无力”,去触摸那种“残”背后的、被冰封的滚烫。
去年立冬,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旋落。祖母安详地走了。整理遗物时,我在她的枕下发现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李爷爷俊秀的笔迹,抄录着那首《无题》。纸的背面,有一行歪斜的、显然是后来才添上的字,是祖母的笔迹:
“相见时难,别亦难。但若你读懂了这难,我的立冬,便算等到了春天。”
我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空寂的院落,泪流满面。东风无力,百花残尽,这是人世间最诚实的告别。然而,当一句诗能穿透数十年风雪,当一个故事能被另一颗心郑重接住,凋零的万物便在记忆的土壤下,悄然孕育着重生的根茎。
原来,每一个看似终结的立冬,都是一种深情的积蓄。它教会我们,在万物沉寂的时节,如何用怀念取暖,如何用懂得,去融化时光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