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6期“生命与健康”专题活动。
我家阳台上有一盆薄荷,是去年春天母亲从乡下带来的。当时只是一截随手掐下的枝条,插在塑料杯里,几天就生了根。母亲说,薄荷这东西命贱,好养活。
果然。一年过去,它从一株变成了满满一盆,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满屋子都是清凉的香气。我有时候忘了浇水,它的叶子蔫下去,软塌塌地垂在盆沿上,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一杯水浇下去,不出半个钟头,又挺挺地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对这种顽皮的生命力,总是觉得好笑又敬佩。
前阵子加班多,连着几个晚上睡不踏实,心口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湿棉花。去医院挂了个号,医生说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不是什么大病,但要注意休息,多运动,少焦虑。我拿着处方去药房取药,路过急诊大厅,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哭,护士蹲在他旁边,轻声说着什么。他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指节发白。
我没敢多看,快步走过去了。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很好,门口的银杏树刚刚抽出新叶,嫩黄嫩黄的,像是刚洗过的绸子。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隔壁的王奶奶总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吃能睡能喘气,就是福气。”那时候觉得这话老土,现在想想,真是通透。
回到家,薄荷又蔫了。我赶紧浇了水,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薄荷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一幅淡墨的画。我看着那些叶子一点一点地支棱起来,忽然觉得,人和这薄荷也没什么两样——都会有耷拉下去的时候,但只要根还在,水还在,阳光还在,总能再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正在院子里择菜,背景音里有鸡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父亲不知道在跟谁大声说着什么。母亲在那头笑:“你爸在跟隔壁老张争谁家的丝瓜结得多,吵了半天了。”我听着那些热热闹闹的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觉得心里很满。
挂电话之前,母亲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
这句话她说过几百遍了。可这一次,我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嗯,我会的。”
周末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菜。卖鱼的阿姨认得我,远远地就喊:“今天有新鲜的鲈鱼,要不要来一条?”我说好,她就利索地捞鱼、过秤、刮鳞,嘴里还不停地说:“年轻人要多吃鱼,补脑子的。你看看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拎着鱼和菜往回走,路过花店,进去买了一束洋甘菊。老板娘是个圆脸的姑娘,一边包花一边说:“洋甘菊的花语你知道吗?是‘逆境中的力量’。”我笑了笑,说:“那正好,适合我。”
回家把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中央。鲈鱼清蒸,撒了姜丝和葱段,出锅的时候淋了热油,滋滋地响。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父亲很快回了条语音:“看着不错,就是葱切得太粗了。”然后母亲又补了一条:“别听他瞎说,挺好的,多吃点。”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盘鱼,一碟青菜,一碗白米饭,还有一束安静开着的花。窗外有鸟叫,楼下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远处有人在练钢琴,断断续续地弹着《小星星》。
这些寻常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忽然在我心里变得很大很大。
我以前总觉得,敬畏生命是一个很宏大的词,应该和生死的抉择、命运的波澜有关。后来才慢慢明白,敬畏生命其实是很小的事情——是认真地吃完一顿饭,是在阳台上看着一株薄荷重新站起来,是给远方的父母打一个电话,是在菜市场里和卖鱼的阿姨聊几句闲天。
是把自己当成一株植物来养。浇水,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在风里舒展叶子,在下雨的时候痛痛快快地淋一场。会生病,会枯萎,但只要根还在,就总会有再绿起来的那一天。
薄荷又长高了一截。我剪了几片叶子泡水喝,入口清凉,微苦,回甘。
活着,大概就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