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季轮转总仓惶。花老叶黄。鬓发总易惹星霜。
我真的已经记不太清甲申那一年后来都发生了些什么。似乎是贼寇南下,闯王屠戮,似乎是战火没有断过,但也没有侵蚀到维扬。
二十四桥上明月依旧朗照。我们开始刻意去逃避面对国破家亡的可能性,甚至是事实。
我们听说,新的万岁爷在应天府即位了。于是去不去金陵,一度成为了我们那一年话题的中心。庶之有没有说过想去的,我记不得了。哥哥揽着双眼通红的徐哥哥来找我们商量过多少次,我也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当时对着窗外的开了又败的芍药,从盛夏哭到严冬。
真的要离开扬州吗。京师不复,金陵真的能支撑得起飘摇的半壁江山吗。
我不想做海门飞絮。
辞了咸阳,玉盘也会盛满仙人泪,何况我们寻常人。
冬雪落下时,蘸着圆月的寒光,铺天盖地,湮没了水上船,河畔柳,岸上人家。
苦寒难耐。
庶之说:“我们把粮拿出些给外面的人吧。天寒地冻的,又从那么远的北方来……”
我自然是支持的。尽管我当时不确定那些微薄的粮食究竟对他们有没有帮助,但在我后来经历的日子里,我知道,一碗粥,会成为所有的希望。
“背井离乡呐……”庶之送完粮食,夹着满身风雪进屋时,低叹了一声。
我一直记得那句叹息。
背井离乡呐,我们,会不会也离开这三生杜牧风月无边的扬州。
背井离乡呐,我们,会不会也在陌生的雪里,道一句:故国,曾经也有降瑞雪。
背井离乡呐,我们,为何要经历这些,为何要成为遗民,朝不保夕。
乙酉年正月十五的灯会很冷清。我们没有到街上去。家里去年的琉璃灯落满了灰尘,擦也擦不干净,我们索性就没有挂上。哥哥们晚上来我们家里包元宵。哥哥告诉我,他和伯萧商量着把老宅借给一些无家之人。
我没有什么意见。何况,曹家,现在由哥哥当家。不过我想,如果嗲嗲活着,也会同意的。
嗲嗲去世有一年了。
嗲嗲去世有多少年了呢。
那天夜里,一向不喜饮酒的庶之喝的酩酊大醉。徐哥哥也浑身都是酒气,双目不知道是因为哭了还是醉了,红肿着。哥哥早已不胜酒力,睡倒在了狼藉杯碟中。
吴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我们对饮了几杯。
古人说过,酒能够让人见到天神。于是我确信我那晚见到了嫦娥。她没言山河永在,却道,沧海桑田,世间常态耳。
我抱紧老太太,老太太搂着我的肩,就像奶奶那样。
我一直都记得,她安慰道:“没事的小絮,有我呢,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