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

爸爸平时很少拍照,或者说是我们一家人很少拍照,直到他去世那年我们都没有一张全家福。多年以后我才发现爸爸的遗像是自己身着蓝色工作服的一寸红底照片,从红蓝到黑白,上帝在他35岁那年就摁了关闭键,随后让他永远住在了那个坡脚下。

离出丧还有几天,那几天里我的认知受到了一次一次的冲击。我发现,原来人是很健忘的,他总会忘记重要的人早已离开,猛然想起时只是一瞬间的惊醒加上无尽的空洞,没错是空洞!原来痛苦不一定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原来想念不一定要说出口;我第一次离冰棺那么近,他就躺在里面,被别人像娃娃那样套上了老式衣服,也是蓝色,头被红布盖着,我总忍不住看他,看他的手脚被红布条捆着软塌塌地坠着,有时候看着看着会害怕,但比害怕更多的,是我好想再摸摸他;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人山人海,爸爸是爷爷唯一的儿子,但爷爷却有六个妹妹,那一天我没见过的、见过也早已忘记的、还有些许记忆的姑姑叔叔大伯等等都来了,他们带着对爸爸的想念和对妈妈的谩骂来了,塞满了那条窄窄的小巷,我偷偷看向窗外,除了人的脑袋还是人脑袋,他们用尽了全部力气,团结一致地把最恶毒的言语统统泼向那个不把他们弟弟(或者哥哥)安葬回故土的女人,最终妈妈妥协,别人竟又感觉他们和善起来了,我看到他们终于开始安心为爸爸痛哭了,那天也好热闹。

我总喜欢在供奉着他灵位的桌子前坐着,时不时为他续上根烟,他生前也总是我帮他买烟的。其余的时间我都在乱想或乱看,我想过爸爸突然从冰棺里坐了起来、想过爸爸突然从家门口笑了走了进来、想过爸爸就站在我旁边。我开始寻找和他有关的所有物品,那个罐头瓶他总用来装白酒,有次放学归来的我还把里面的酒当白开水喝了呢!真辣真呛。他吹过的那根红色竹笛还在柜顶放着,上面几个孔还被蒜皮糊着;他玩过的口琴就在竹笛旁边的那个鞋盒里,可能下面还压着我和弟弟小时候的照片;他的两个日记本分别放在他小床西头的窗台上和东头的缝纫机上,里面的日期一般不间断,时间大概是凌晨;他的保温杯还安安静静地立在电视机旁、新发的防护面罩还放在床底的箱子里;床边的那一摞凳子是几年前和妈妈摆摊卖拉面时买的,门口的簸箕是他自己打的、停在家门前的自行车车胎他前几天才补好......爸爸离去了吗?似乎离去了,但没彻底离去。

只有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祝学业更上一层楼。

2011.1.14


那年儿童节,我像往年一样在众人注视下随队伍走上去,接过奖状和奖品,奖品就是我手里这个笔记本,爸爸的字就这么温温柔柔地躺在上面,却把我击地溃不成军。本以为不会哭了,那一刹那,我身体的全部水分都不听话地从眼眶奔涌而出,似乎蓄谋已久,眼睛也被泪水糊住了,耳朵只能听到错综复杂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离我越来越近,还有一个女人的低声抽泣声。我紧紧抓住那个笔记本不放,有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远了,哭声疯了似地拼命追赶,却是怎么追也追不上了。

最后,我们一家人坐着三轮汽车回了老家,我和弟弟坐在车窗里,爸爸躺在车窗外,一路上鞭炮接连不断的被扔到马上,后面车辆上的唢呐声也时不时响起。若干小时后我们下车,举办了简单的仪式,便被带领着走到了一片山脚下的庄稼地里,那里提前已经被挖好了个小小的洞,爸爸虽然是男人,但他住在那里会不会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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