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侦支队那边若隐若现的支持，给林铮带来的希望，远不如现实泼的冷水来得快。接下来的两天，事态急转直下。
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以“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保护公司核心资产”为由，通过了一项决议：暂停“零度”所有市场推广活动，无限期推迟上市，并成立一个由周明远牵头的“独立调查小组”，对“清源”工厂的运营进行全面审计。
这道决议，等于是在林铮的脖子上，又勒紧了一道绞索。周明远本就对“清源”工厂心存不满，如今手握大权，更是变本加厉。他派来的审计团队，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工厂里四处翻找，任何一份文件、任何一个流程，都要被反复质询。工厂的正常生产节奏被彻底打乱，工程师们人心惶惶。
更糟的是，那个前战略部副总秦振邦，在沈砚的授意下，开始在一些主流财经媒体上发表署名文章。文章以“内部人士”的身份，披露了大量关于“清源”工厂项目决策过程中的“内幕”。他将林铮描绘成一个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的技术狂人，为了实现自己的“工业乌托邦”梦想，罔顾成本，强行上马了这个注定失败的项目。
“‘零度’的‘零碳’神话，不过是林铮用来掩盖其决策失误的一块遮羞布。”秦振邦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
这些文章，每一篇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插天露集团和林铮的要害。董事会里，质疑林铮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连一向支持他的集团CEO，也开始动摇。
林铮被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包围。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被审计人员围住的“清源”工厂，感觉这座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堡垒，正在从内部瓦解。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赵工那边对“深蓝智能”的渗透进展缓慢，而苏芮的渠道网络也濒临崩溃。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一举扭转乾坤的、决定性的证据。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水处理车间。那个8%的能耗偏差，那股神秘的化学味，还有陈立那张看似诚恳、实则闪烁其词的脸。直觉告诉他，真相就藏在那里。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老周儿子的号码。
“小周，你爸……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没……林厂，我们报了警，但警方说达不到失踪立案的条件。我爸他……会不会出事了？”
林铮的心揪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小周，你放心，我会找到你爸的。另外，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您说，林厂！只要能找到我爸，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需要你，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身份，去市环保局官网，提交一份匿名的‘环境污染举报’。举报对象，就是‘清源’工厂西侧的水处理车间。就说，你闻到那里有异常的化学气味，并附上你爸之前跟你提过的、关于绿源生物设备能耗异常的只言片语。”
这是一个险招。将内部矛盾公之于众，可能会引来更严厉的监管审查。但林铮已经没有选择了。他需要一个来自外部的、权威的、不受天露集团内部力量干扰的第三方，来打破这个僵局。
“好！我马上就去！”小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当天下午，云城市环保局的举报系统里，就多了一条关于“天露集团清源工厂疑似违规排放”的匿名线索。内容虽然模糊，但提到了具体的地点、气味和能耗异常，引起了值班人员的重视。
第二天一早，两辆印有“云城市生态环境局”字样的白色公务车，悄然驶入了“清源”工厂。
林铮亲自到门口迎接。带队的是环保局执法支队的副队长，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队长，姓吴。
“吴队长，欢迎。我们接到通知，会全力配合贵局的检查。”林铮的态度不卑不亢。
吴队长点点头，公事公办地说：“林厂长，我们接到群众举报，称贵厂水处理车间存在异常排放和异味问题。我们需要对相关设备和排放口进行采样检测，请您安排相关人员配合。”
“没问题。”林铮立刻叫来了老周的徒弟，一个叫小李的年轻技术员，“小李，你全程配合吴队长，她需要去哪里，你就带她去哪里，需要什么数据，你就给她什么数据。”
他特意没有叫供应链的李经理或任何高层，就是为了让这次检查尽可能地“原生态”，不被任何人为因素干扰。
在小李的带领下，吴队长一行人直奔水处理车间。当他们走到绿源生物那套核心设备前时，吴队长立刻皱起了眉头。
“就是这里，气味最明显。”她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VOCs（挥发性有机物）检测仪，对着散热风扇的出风口和几个疑似排放口进行了测量。
仪器的屏幕上，数值在轻微但持续地跳动，显示出一些微量的、成分复杂的有机物。
“这些成分，不像是水处理过程中应该产生的。”吴队长的专业素养让她立刻警觉起来。她看向小李，“你们这套设备，使用的是什么工艺？”
小李有些紧张，偷偷看了眼林铮。林铮微微点头，示意他实话实说。
“是……是绿源生物的微生物除污技术。”小李回答。
“微生物除污？”吴队长冷笑一声，“微生物代谢的产物，通常是二氧化碳和水，或者一些简单的有机酸。绝不会产生这么复杂的VOCs混合物。这里面，肯定有别的东西。”
她立刻下令：“对反应罐内部、所有进出水口、以及最终的回用水，进行全面采样。特别是那个排污阀，重点采。”
林铮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如果环保局的检测，能证实水里含有绿源生物未披露的化学催化剂，那么所有的真相，都将大白于天下。
吴队长的团队工作非常专业和高效。他们穿着全套防护服，用无菌容器采集了十几份样本，并现场做了封存和登记。整个过程，都被执法记录仪完整记录下来。
临走前，吴队长对林铮说：“林厂长，检测结果大约需要48小时。在此期间，请贵厂不要对相关设备进行任何非必要的操作。我们会根据检测结果，决定下一步的处理措施。”
“明白。我们一定会配合。”林铮郑重地点头。
送走环保局的人，林铮立刻回到办公室，拨通了苏芮的电话。
“苏芮，环保局来过了。他们取了样。48小时，我们只需要再撑48小时。”
电话那头，苏芮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希望：“真的吗？林厂，这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有机会了。”林铮的语气里，有了一丝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坚定，“让渠道商再坚持一下。告诉他们，真相，马上就要来了。”
然而，林铮不知道的是，就在环保局的采样车驶出工厂大门的同时，一份关于此次突击检查的详情报告，已经通过周明远，送到了沈砚的办公桌上。
沈砚看完报告，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立的号码。
“陈总，你的麻烦来了。”沈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环保局的人，刚刚从你的设备里取了样。我给你24小时。要么，让你的人想办法‘处理’掉那些样本；要么，就准备好承担所有后果。而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和天露集团一起，钉死在‘环保造假’的耻辱柱上。”
电话那头，陈立的声音瞬间变得惊恐万分：“沈……沈总！我……我立刻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