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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7年夏天,梭罗在一名友人和一位印第安向导的陪同下,第三次深入缅因森林。
此时,距他结束瓦尔登湖畔的独居生活已经十年,距其成名作《瓦尔登湖》出版已有三年。
《荒野孤舟》正是梭罗这次缅因森林之行的旅行日记,在他去世两年后由亲友整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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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野孤舟》和《瓦尔登湖》中,梭罗都基于野外亲身经历,表达了自己的简朴生活主张和对大自然的热爱与敬畏。
但两本书的写作路径和核心落点有很大不同——
《瓦尔登湖》写的是湖畔隐居生活中的四季观察与内心思考,按不同内容划分篇章,是一本哲思散文集。书中着重阐述人该过一种怎样的生活,落脚点在人。
《荒野孤舟》记录了荒野孤舟之旅的真实日常和对荒野的观察,以行程路线为脉络,按时间顺序记叙,落脚点在荒野。
前者充满隐喻、象征、抒情等文学手法,其中不乏艰深难懂之处,连作者自己都坦言“请原谅我说话晦涩”。
后者较少议论,文字也更清新浅显。
如果说《瓦尔登湖》的文风有点像幽深的湖泊,那《荒野孤舟》就更像奔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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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虽是受过大学教育的文雅人,但他身上始终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野性。
对我来说,阅读《荒野孤舟》体验,就是不断感受梭罗独特“野”心的过程。
梭罗无意追逐世间名利,一心向往自然。
他能叫出荒野里各种花草树木的名字,能根据鸣叫声分辨不同鸟类,就好像它们都是他熟识的朋友。
他写野花的美丽、野鸟的欢快时,笔触充满朴素的欢欣,完全没有都市人面对山野风光时惯有的浮夸赞叹。
即便是叙述独木舟险行、遭遇暴雨急流等可能危及生命的险情,他的语气也没有半点渲染,不刻意烘托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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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详细致记录了三人在原始森林里充满“野”味的生活。
比如,印第安向导通过太阳光方向和树枝粗细在林中辨别方向,用桦树皮做糖盅、蜡烛和烟斗,用黑云杉根做绳子,用身边现有材料修补独木舟,用鹿蹄草、藤本雪果等野草煮茶。他还教梭罗用坚韧的黑云杉细枝在桦树皮上写字。
梭罗和同伴也很自然地用桦树皮当餐桌,用V字形树干架水壶烧水,用叉形树桩和木杆搭帐篷,用枯木树皮当燃料,用冷杉、侧柏、云杉、铁杉的细枝铺床,或直接把草铺在石头上睡觉。
他们不时需要蹚水,有时还不得不脱掉所有衣服;有时要在稀稀落落的雨中做饭;在薄棉布帐篷里人几乎坐不直,但可以抵挡露水、风和一般的雨,他们就觉得够了。
梭罗叙述这一切时,语气自然平淡,好像这些荒野生活本就是他的日常。其中没有猎奇和夸张,更没有一惊一乍——甚至某夜在帐篷旁边发现了蛇,他也一点没觉得慌张,因为他认为“它们不会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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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显然对印第安人身上未经雕饰的质朴性情颇为欣赏。这份欣赏是平等的,就像一株树面对另一株树,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优越感。
梭罗在书中写,印第安人“在荒野就像到家一样,任何地方都是他的客栈”。在我看来,梭罗自己也是如此。
印第安人的行李非常简单,没有换洗衣服,除斧子和枪外,只有一条能派各种用场的毯子。
这或许也是最质朴的荒野生存智慧——最大限度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由此获得更多的安全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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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还写到大量荒野风物的名字,大概包括秋沙鸭、斑鹬、翠鸟等22种禽鸟,北美驯鹿、驼鹿等15种野兽,墨蚊等5种昆虫,溪鳟等4种鱼类,桦树、糖槭等24种树木,蓝鸢尾、鹿蹄草等18种草本植物,另有卡塔丁山等7座山、高康哥摩克河等28条河流、切森库克湖等17处湖泊、格兰瀑布等3处瀑布,林林总总,让人目不暇接。
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全书只出现过四个人名——印第安向导玻里斯,交谈中提及的一位律师、一个猎人,以及相关内容被书中引用的《缅因州地理报告》作者。
梭罗和同伴的名字从未在书里被提及。
即便几乎每页都会出现的印第安向导,除了开篇及结尾提及其姓名外,中间也仅寥寥数次直呼其名,其余皆以“印第安人”代称。
这其实也并不奇怪,因为人名本就是人类世俗社会的产物。
在大自然当中,某个具体的人叫什么名、有什么身份毫无意义,就像一株树、一只鸟不需要专属的个体名号。
山河湖泊的名字用来标识它在自然中的方位,人只有置身人群中才会需要名字区别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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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的后半部分,梭罗多次写到人类对自然的掠夺式开发与破坏,比如伐木大军对松树的过度砍伐,水坝对河湖自然水位和生态的巨大改变,以及由此导致的森林大面积凋零毁坏。
梭罗认为,这些破坏行为和老鼠蛀虫没什么区别。
他犀利批判:“英裔美国人能把整座连绵的森林都砍光,在森林的遗迹中发表树桩演讲,但他无法与所砍之树的灵魂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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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的结尾也很有意思:
半个月的荒野旅行结束后,梭罗和同伴把印第安向导玻里斯送到家中。他们见到了玻里斯的妻子,但他并没向妻子引荐他们。
不过这并不意外,因为玻里斯本就不在乎什么社交礼节。他从来都是梭罗最初见到的那个“很少说话”,“像野兽一样,只有被打扰时才不情愿地发出些无足轻重声响”的印第安人。
在他心里,与其跟人说许多“废话”,大概远不如在荒野里“与麝鼠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