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阿妈最威武了
沈清舟便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这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因为所有的不好都是从回江南开始的。
良久，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在江南时，因拒绝与李家的联姻，被李家污蔑构陷，身陷囹圄。那时我怕你在此等不到我罪恶面担忧，便暗中托了陈友德辗转寻到穿山甲，让你莫要担忧，在此等我便好。”他转过身，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愧疚，“谁知你用金蚕传讯于我，又借绿绿虫送至我身边，在江南女扮男装，为我处理一些我不方便处理的事情。后来赵王遇刺，你为了让我早日摆脱牵绊，还我自由之身，才决定救他……”
他一步步走近，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你的女扮男装，偏偏入了赵王的眼，大肆找你，后为了找到你他便找到我，如他所愿，你确实出现了，但是为了打消他对你的肖想，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动用了神力，此后你的身体每况愈下......”阿蛮静立听着，心口却莫名发堵。
她扑在他的怀里，深深的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存在。她能感觉到那个摇摇欲坠的她放纸鸢时他的心累，给她做桂花糖的他心是不是在滴血，她发烧时说胡话时他的无助，他是不是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的......
难怪他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眼万年的感觉，难怪在她面前，自己毫无隐私可言。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她窒息，甚至生出一丝恼怒——可身体的记忆却比她清醒的意志更早做出了选择，对她而言，这比任何蛊术都更令人不安。
......
“我们回去后，阿妈有去找赵王吗？”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只听她说有未完之事，办完后会来追我们，我便没再多问。”沈清舟言简意赅，那时的他也确实没有多的精力去处理别的事情。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温声道，“累了便歇着，外面有我。”
阿蛮看了看他的身体，笑道：“沈老板还是先养好身体再说吧。”说着把他带去床边，让他躺下。
“我去找下阿妈。”起身欲走，却被沈清舟拉住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孩童般的依恋。她无奈，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一下，他双手扶住她的头，加深了这个吻，这才笑着松手放行。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的味道混着浓郁的药草气扑面而来。屋内未点灯，唯有窗外最后一缕残阳，如血般斜斜切进，正落在坐在床沿的阿妈身上。她佝偻着背，手里反复摩挲着一枚边缘磨损、花纹模糊的铜钱，听见动静，并未抬头，嗓音沙哑：“沈公子都跟你说了？”
“嗯。”阿蛮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光，室内顿时暗了下来，“赵王……阿妈，你给他下盅了？”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暮色一寸寸吞噬着光亮，直到屋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阿蛮几乎以为阿妈不会回答了。
“是同命盅。”阿妈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可怕，“将他与你连在一处。你伤一分，他便痛一分；你若死了，他也活不成。除非人给他解了。”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是苦笑，“阿妈，你真下血本。”
“你都舍得拿命去赌，我这个做阿妈的，有何舍不得？”阿妈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是是是，阿妈最威武了。”阿蛮认命地扶她坐到凳子上，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将两个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据说赵王的人似乎在往我们这个方位赶，现在具体位置未明。”
“你打算咋个做？”
“是不是赵王的人还有待考究，苗疆十万大山，瘴气毒虫遍布，他们人生地不熟，也没那么快。我需与穿山甲去探探路，此处应无大碍。”
“不告诉沈公子？”
“会的，但不是现在。”阿蛮蹲下身，打了一盆热水，拧干毛巾，仔细地为阿妈擦脸，又脱下她的鞋袜，将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脚浸入温热的水中，‘无论什么事，阿妈永远都是站在我这边的’。脑海中闪过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冰冷的面孔‘离沈清舟远点！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你去陪沈公子吧，我呆会儿。”阿妈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阿蛮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眼阿妈晦暗不明的表情，乖巧应下：“那阿妈你别做坏事，老人家早点睡。那赵王既知你给他下了同命盅，即使为他着想也不会来杀我，除非是想让他死的人，又知他有蛊肯定是身边之人。”
“我心里有数，去吧。”
阿蛮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门，并非不信，实在是深知阿妈护短起来何其疯狂，往往不计后果。就在门板即将合拢的前一瞬，借着门缝最后一线微光，她清晰地瞥见阿妈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小铃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是要向远在江南的赵王收取“利息”了。她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掩上门。阿妈心知肚明，来的肯定不是赵王派的亲信，否则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但这御下不严，也确实该罚。
与此同时，相隔千里的江南赵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赵王阴沉的脸。他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眉心紧锁，试图从繁杂的政务中理清头绪。忽然，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如利刃般刺入胸腔，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身体内部猛然炸开，紧接着是难以忍受的绞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和脏腑，狠狠一捏。
“呃啊——！”赵王闷哼一声，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奏折上，墨汁晕开一片。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朝服，豆大的汗珠沿着额角滚落。他踉跄着扶住沉重的紫檀木书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毕露。
腹部的疼痛随即如潮水般袭来，撕裂般难以忍受，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他的内脏。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如同离水的虾米。视野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剧痛如影随形。
自中盅后，他便再不敢让任何人近身侍奉，生怕一个不慎，便给了旁人可乘之机，或是触怒了那看不见的“东西”，引来更猛烈的报复。
而在苗疆的陋室中，阿妈握着铃铛，指尖发力，轻轻摇晃。铃音细碎，却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精准地敲打在赵王的神经上。她摇累了，便停下片刻，待喘息稍定，指尖再次发力。
于是，远在江南的王府内，赵王便在剧痛与短暂的缓解间反复煎熬。每一次铃响，都伴随着一次内脏的翻搅和心脏的紧缩；每一次停顿，都让他以为苦难结束，却又在下一波痛楚来袭时绝望倍增。昔日权倾一方、叱咤风云的赵王，此刻只能像条濒死的狗，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咬着锦被一角，抑制住痛苦的嘶吼，浑身痉挛，奄奄一息。冷汗浸透了华贵的衣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而内心深处，更是对那遥远苗疆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