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三年级的时候,米米的语文老师换了,不再是周老师,而是张老师——肚子顶得高高的,脸上满是倦意,肤色黄黄的,不像四十年后的孕妇们个个脸上容光焕发,上面仿佛敷着的是蛋白而不是面霜。
语文课不再是故事般有魔力了,气氛变得更加庄严,就像每次做操之前的校领导发言一样,学生们不能笑,不能说话,眼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张老师或者黑板。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课文的段意和中心思想,大家就得抄在书上。米米从读三年级起,就很少不写作业了。因为,张老师不像周老师,她的脸上从不会冲米米笑,更不会叫她的小名。
这样的情况很快有了转机,就像干枯了很久的叶子忽然就遇到一场大雨,嗖的一下就挺括起来,色泽也亮了不少。张老师去生孩了,换了个新老师来代课。当新老师走上讲台的时候,米米在心里笑了,她差点叫了起来:“这不是李阿姨吗?”对了,现在该叫李老师了。她是米米父亲同事的老婆,烫着齐耳的卷发,皮肤白得发亮,一双眼睛很黑。米米又开始浑身上下放松了,因为她觉得李老师既然是她父亲同事的老婆,是常常和她祖母、母亲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的女人,一位住在当铺侧门外面的中学教师宿舍楼里的熟人,那么她就是自己人。
李老师比周老师年轻,也很漂亮,最让米米着迷的是她有一副清亮的嗓音,这是与她年龄相匹配的天然的好嗓音。李老师穿着当时流行的的确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笔挺的长裤。当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那昏暗的教室好像忽然亮了一样。
李老师讲作文的时候,黑板总是满满当当。好像她写了一大篇似的,但是那满满当当里大部分是省略号,那是需要大家把它们填满的部分。李老师在讲台上像表演一样,左比试,右比划,脸上的表情也是丰富多彩,她在用自己的肢体语言和脸部表情教大家写作文。班上的同学很快就明白了作文是什么意思,原来是要自己用笔把所见所闻写下来,写成语文报上的文章,把人物写得犹如小虎子般鲜活。李老师强调不要写成流水账,这点米米没有弄懂,“流水账”是什么,家里没有,学校没有,她从来就没有看过。
作文本发下来,米米看见上面红通通写了许多字,带着草,米米没有看懂,也不知道李老师对自己的作文是否满意。但是,李老师会声情并茂地朗读优秀的作文,其中有天天的,有杨君的,有罗亦的,但就是没有米米的。米米并不沮丧,她“接受能力强”,这是周老师常常说的,但她“上进心不强”,这也是周老师在她的成绩单的评语里写的。
有一次,学校举行作文比赛,李老师选了几个人去参赛,米米就是其中的一个。赛场设在别的班,参赛的同学没有坐满那个教室。作文题目写在黑板上:记一次大扫除。米米很激动,她刷刷地在稿纸上写着,直到把整张稿纸写满了,才满意地交给了监考老师。
比赛结果公布了,米米没有获奖。此时的米米个子长高了许多,比班上的女生高了一个头,眉宇间不再是像以前那样舒展着,眼睛的瞳仁微显深深地蓝,好像夜晚月光下的海。作业不可能不写,考试的分数不可能不在意,回家听小喇叭、看语文报不可能不避着母亲犀利的目光——况且米米不是那种喜爱劳动的孩子,总想悠哉悠哉地玩下子,也就是母亲嘴里的“懒”,当然如果听收音机、读小人书也是玩的话。
米米回到家,她看见李老师坐在她家厨房(兼会客厅)里,正在和母亲聊天。李老师说:“本来写得很好,可是偏偏要写到第二天的事情……画蛇添足了。”李老师笑着招手示意米米坐在她身边。米米第一次听到“画蛇添足”这个成语,但是她已然明白了这个成语的意思。自此,米米又爱上了成语故事,她四处搜集,无非是去借天天的或者其他同学的。
米米开始交朋友了,她会送同学一本材料纸——那是父亲学校的,藏在当铺的梁上,米米会背着父亲爬上那晃晃悠悠的木质楼梯去拿上几本用来写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