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生中是什么时候发现爱的存在的?
我最早记得的,是我妈把我举过头顶。那时候我应该很小,三四岁吧,她两只手掐着我的胳肢窝,把我往上一送,我就飞起来了。屋顶的灯泡一晃一晃的,我妈的脸在下面仰着,笑着,嘴里喊着“飞喽飞喽”。那个画面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但我记得她笑出声的那个调子。
后来这个画面就断了。
我妈生了一场病,什么病没人跟我讲。我只记得家里来了很多人,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想进去看我妈,大人不让。有一次我趁他们不注意溜进屋里,我妈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见我,想伸手摸我的脸,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去了,说:“出去吧,别进来。”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我缩在被窝里,听见他在外面摔东西,盘子碗碎了一地。第二天早上起来,厨房灶台上少了好几个碗,多了一道裂缝的搪瓷盆。那个盆后来用了好多年。
我爸开始变得不爱说话。以前他还会逗我玩,把我架在脖子上到处走,我妈走了以后,他就像被人拔了插头。早上给我弄口吃的,白天去工地,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有时候我放学回家,看见他坐在门口发呆,也不进去。我喊他,他回过神说:“噢,回来了。”我以为他不爱我了,或者说他把爱跟着我妈一起埋了。
十七岁那年我们打了一架。起因是我不想念书了,我觉得念了也没用,反正考上了大学他也供不起。我说我要出去打工,他说不行。我说你管不了我,他说你试试。我说你除了会打人你还会什么?其实他没打过我,我就是故意说的。我推了他一把,他往后一退撞在冰箱上,那个裂缝的搪瓷盆掉下来,咣当一声,盆底彻底裂成了两半。
我俩都盯着那个盆。那个盆是我妈在世的时候用的,每天都用它和面蒸馒头。我爸没还手,转过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地上那个盆裂着大口子,像张开的嘴。我把它捡起来放回灶台上,裂缝对着裂缝勉强拼在一起,拼不严实了。
第三天早上我起床,灶台上放着个新盆,白色的,盆底印着一朵小红花。新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别跟你爸一样。”那个字丑得没法看——小学二年级都没念完的人写的。我爸从小没爹,念到二年级就辍学了。我把纸条叠起来塞进裤兜里,那个兜后来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出来,纸条泡烂了,粘在裤子上抠都抠不掉。但我记住了那几个字。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走的那天,我爸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馒头和咸菜。我说够了,他又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到了打电话。”我说嗯。他又说:“钱不够了说。”我说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步子很快,背有点驼。走远了,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我没叫他。
大学里谈了一个姑娘,好了两年多。毕业的时候她说她要回老家,我说那我跟你去。她说不行,家里不同意。我说那就算了。她没说话,哭了一晚上。后来她走了,我去车站送她,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站在候车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被人群吞掉。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爸送我那天,也是这个背影,也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好几年我都没再找对象。不是忘不了,是觉得没意思。爱这个东西,说来说去就是一场空,要么人走了,要么话说不出来。
再后来我在单位认识了一个女的,同一个部门,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中午老往我饭盒里夹菜,说:“你这个太素了,没有蛋白质。”我说你管得宽,她说嫌宽你别吃。我就吃了。就这么拌着嘴拌着拌着,处到一起去了。
结婚的时候给我爸打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好,我买票。”我说你别来了,来回折腾。他说:“我去。”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的,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两床棉被——自己种的棉花,找人弹的,说要给我们新家用。我说现在谁还盖棉被,都买蚕丝被。他愣了一下,说:“那这个就垫底下。”我媳妇在旁边说:“谢谢爸,我们正好缺棉被。”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婚礼上他没上台,说不习惯,就坐在下面,穿了一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敬酒的时候我走过去,他站起来举着杯子,张了张嘴,说了句:“好好的。”然后一口干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去年我儿子出生了。我爸听说后第二天又坐火车来了,抱着一只活鸡,说是自己养的土鸡,给儿媳妇补身子。我说火车上不让带活鸡,他说他在镇上坐的大巴,没人管。他住了半个月,每天早起去菜市场,回来炖汤,鲫鱼汤、排骨汤、鸡汤换着花样做。我媳妇说:“爸,你也歇歇。”他说不累,你们年轻人不会照顾自己。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倒水,路过厨房看见灯亮着。他蹲在地上剥虾,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背影佝偻着,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却一个虾一个虾地慢慢剥。我站在门口叫了声:“爸。”他回头看我说:“咋了?”我说你别剥了,明天再弄。他说没事,虾得现剥才新鲜,你媳妇喜欢吃,你小时候也喜欢。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一起剥。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剥完了,他站起来捶了捶腰,说:“你小的时候也爱蹲着,蹲一会儿就说腿麻了,让我背你。”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你是不是想你妈了?我说不是,我想我爸了。她说你爸就在隔壁屋,明天再想。我想想也是,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能记住那些事。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四岁,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工地上搬砖,把手磨得全是茧子,回来还要给我做饭洗衣服。我从没听他说过一个累字,从没听他说过一个爱字。但他把爱都藏在那些地方了——藏在新买的搪瓷盆里,藏在两百块钱里,藏在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棉被里,藏在半夜蹲在地上剥的虾里。
我以前觉得爱是说出来的,是抱在一起的,是永远不分开的。后来发现不是。我爸的爱是哑巴,不会说话,但他一直在那儿,像墙角的暖气管子,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嗡嗡地响着,把整个屋子烘得热乎乎的。
我妈把我举过头顶那个画面,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忘。那是爱的开始。后来她走了,我以为爱也跟着走了。其实没有,他只是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这儿。
你的一生中是什么时候发现爱的?我是十七岁那年,看见灶台上那个新盆的时候,第一次觉得他可能还在。但真正看清楚,是三十岁这年,蹲在厨房地上剥虾,听见我爸说“我记得”的时候。
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不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