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庆里的糍粑

糍粑

母亲总是一个人整糍粑。

洗米、浸米的舀水声,磨糯的磨钩声,夹糍粑的滴水声,柔糍粑的节奏,塑形的指痕——整套工序,她独自完成。偶尔,她唤父亲到身旁,要其揉那发硬的糍粑粉。她说,糯米要柔得软,糍粑皮才经得起拿捻,捻得薄;她说,揉的时候手要有力,力道要匀,一遍,再一遍,直到那团白有了玉的光泽,才算成功。父亲按她的要求捏,却总有几处不软化,一块块散在簸箕上,露着羞涩的、不成模样的粉。

糍粑涵也是母亲做的,木瓜、猪肉和豆腐胼,用大镬头煮,父亲只有烧火的份。

可母亲独自做时,便成了另一个人。和糯米粉是饱满的,红糖是暗红的,花生碎是喷香的。其它涵更加香味浓郁。煮糍粑时每一缕升腾的水汽,每一批浮起来的糍粑,都接住了她静默的专注。她不言语,只微微笑着,哼一段关于糍粑的老故事,像对着最亲切的耕牛与家犬。

我时常像只忠实的狗仔一样倾听她的故事。

那样的母亲,身上有一层光,糯米的、灶火的光;像冬日煨熟的糖心番薯,甜得温吞,暖得扎实。那是生活给的最朴素的暗示,是我可以蜷进去的港湾。望着她,我总会忘了昨日——忘了挥过来的竹条,怒瞪的眼,和那双颤着的手。许是糍粑的缘故吧,它本就是团圆与软糯的化身,能把一切尖锐悄悄裹住,化成一口温润的、可吞咽的甜。

于是我便得了自由,溜出去野,与邻童追逐嬉闹,直到浑身沾了尘土与茫然,再悄悄溜回,拍打衣衫,洗净手脸。

灰糍粑,必是父亲亲自守着的。母亲合不拢的糍粑就让父亲放入灶肚里灰,手火炭盖着,煨着。煮糍粑时,她说火要韵,不能太旺,心要静,不能急躁否则糍粑会烂。煎糍粑时,火要细,更要细心,两面煎成浅浅的金黄,再把糍粑排到香蕉叶上,那香甜,才钻得进每一处糯的缝隙。吃时总要再添些辣椒、香菜之类——甜糯爽口。一般在煮的未能熟时我就能尝到父亲灰的糍粑,他会把灰尘清理后递给我。一口咬去,那香苏味了不得啊!就在那样的绵密里,我忽然尝出了母亲所有的暴躁、忍耐,与那些藏得极深的、星火似的欢欣。也因为这样的滋味,我竟偷偷恋上了母亲做的糍粑。我多盼望,一直吃下去,直至自己老去。

我们吃饱了,父亲与弟妹们离了桌,母亲才坐下,将剩下的糍粑一块一块,慢慢送进口中。她嚼得快,咽得也急——或许真是饿了,又或许,桌上还叠着一摞未洗的碗。

母亲并不常做糍粑,要做只在过节,她常念叨:读书望考试,耕田望节气!小时候糯米金贵,这般费时费力的吃食,每做一回,都会是一个悄然降临的节。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儿女。但我们不会整糍粑。

不会像母亲那样,独自完成所有工序。没有这个心肌,手也笨,更不懂浸、磨、沥、揉。想吃就回老家,让老家里的母亲做。不急,不慌,让时光在糯米的气味里变得黏稠而柔软。

最难忘是大年三十。

一家人,男人们坐着说笑,等吃。我的弟媳可以帮手,我老婆只能柔柔糯米粉,我也可以烧火,但父亲说不用。能帮的分工明明白白。一簸箕的糍粑很快就可以落镬。那样的糍粑,含着祥和,看一眼,心里就软了。

糍粑上桌时,菜也齐了。热腾腾,香喷喷,一家人围坐,说些琐碎的话,笑声挤满了屋子。时间就在这一遍遍的重复里,静静流过去,沉下去,最后不见了踪影。留下的,是脸上越来越深的纹路,与心里越来越沉的、对老屋的念,与愧。

我从未帮母亲整过一只糍粑,只因小时候柔到糍粑粉黑也整不成一只,只能放点涵捻,放入灶灰自己享受,此后再没有接触过这项工作。

每次回村,想替母亲做些什么,她总推我:“你能?我放快点手脚吧。”我便只能陪在一旁,择菜,烧火,说些闲话,偶尔揉两下糍粑粉。吃着母亲做的糍粑,心就变钝了——忘了她的痛,她的累,她常年弯着的腰。

现在,逢过年过节,总会想起走了的父亲、母亲。

母亲牙不好,新装的金属牙齿比较滑。父亲做饭,总要顾着她的牙口。糍粑肯定柔软,老人吃多糯米也不好。为了她的子孙,她都会露一手。有一次,我怕她人老了忙得辛苦,便怨她不要这么辛苦了。她却说:“我不整,就没有人整理糍粑比你吃了!”

那是有妈妈时代的光景了,这就像烙在心上的画,带着颜色,透着暖。

此刻寒雾正笼着这个叫古城的村庄。父亲在那边,会不会变年轻了些?母亲的牙,还滑吗?他们是不是正一起整着糍粑?天堂里,也有糯米、石磨、清水与作涵的木瓜、猪肉、豆腐胼吗?他们……看得见自己的子孙后代的我们吗?

想起已在尘世之外的父母,我静静地,走进了厨房。

今日冬至,古城人家,素来是要整糍粑的。吃着叔叔婶婶送来的糍粑,过了今天,夜会短,昼会长。而某些思念,却只会越长,越长,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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