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冰冷的敲打在我脸上。我抬起头，目光越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刺向悬浮在铁色苍穹下的那座囚台。
高台上，我被粗壮的悬天锁链贯穿，钢刺深入骨血。那东西每一次轻微的震颤，都扯动着全身的皮肉，榨出生不如死的痛楚。每一滴打在锁链上的血红液体，都会滋滋地冒出丝丝青烟，蒸腾成细小符文消散在湿润空气里。它们缓慢而稳定地汲取着什么，我知道，那不仅是我流淌的热血，更是我挣扎的气息与魂魄。
雨水冰凉刺骨，洗刷着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却洗不去我脊背间那深入骨髓的耻辱烙印——那是属于宗门叛徒的罪人印记。雨水混着血水滑落，我抬起眼皮。目光穿透倾泻的雨帘，那上方，几张脸孔悬浮在阴云之下，如同被高高供奉在神龛之上的冰冷塑像。
玄铁长老那张脸被执法者的威严压得如同石刻，声音像裹着冰碴的石子，从高台上砸下，每一个字都硬邦邦地滚落在人群之上：“李现伟！勾结魔族，叛门弑师！证据确凿！死到临头，还敢含血喷人，污蔑清正长老？！”
每一个指控的字眼落下，都好似一柄重锤砸击在那贯穿我身体的巨链之上，冰冷的震颤立刻沿着锁链传导开来，引发更深、更刺骨的剧痛。我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涌上粘稠的血腥。
高台之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那些眼神，比玄铁长老的声音更冷。没有一丝悲悯的温度，只有纯粹的唾弃与快意，汇集成一道足以封冻灵魂的冰河，无声地冲刷着我摇摇欲坠的身形。宗门上下尽在此，昔日同门袍泽，如今皆是审判者。
一道刺耳的嗤笑声撕开了冰冷的沉寂。
人群最前端，那抹本该熟悉的身影——陈旭，他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服袍角上沾着一点扎眼的暗红。他脸上挂着一种终于爬上巅峰的、毫不掩饰的得意：“李现伟师兄，何必呢？”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带钩，“何苦再做挣扎？痛快点认了这条断头罪不好么？云瑶师妹她呀……”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轻柔得宛如情话耳语，却淬着世间最毒的砒霜，“已被我亲手送走了。”
“你胡说——”
一道嘶哑得几近破裂的女声从高台边缘某个黑暗角落里猛地炸响，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噗嗤！”
一声血肉被锐物骤然撕裂的闷响，将那凄厉的叫喊瞬间扼断在喉咙深处。紧接着，是锁链剧烈摩擦后猝然崩断的刺耳哀鸣——铮！锵啷啷……冰冷的钢铁砸在石台上，撞出一片短促而惊心动魄的脆响。
世界仿佛被狠狠撕开了一条罅隙。
时间骤然放慢，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块。高台上那庞大的悬天锁链阵如同腐朽的巨蟒，其中一截骤然崩断！沉重的链体搅动着沉闷的空气，砸在高台边缘的石面上，溅起一片腥红的雨沫。就在那断链的末端，一团模糊的白色身影如同失去生命的纸鸢，无声地、径直地坠落下来。
噗通。
那轻微的、肉体撞在地面的闷响，却比雷霆万钧更为清晰地炸开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她仰面躺在冰冷的、被血雨浸透的石板上。血水浸润了她的脸庞，浸透了那身洁白的衣袍，如同被粗暴打翻的墨色泼染在素净的宣纸上，扩散开令人窒息的不祥。那双曾经温润的眸子，大大地圆睁着，穿透雨幕直直地望向那高耸的囚台，仿佛在生命耗尽的最后一瞬，仍然无声地向苍天控诉着什么。
雨没有一丝停歇。雨水冲刷着她额角一道骇人的创口，带走一片浑浊的色彩。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永恒地钉在了这一刹那，凝望着苍穹深处那片无穷尽的悲凉。
刹那间，我体内那股被千百年层层枷锁与禁制反复锤炼、强行镇压的灼热洪流彻底沸腾！
那股沉寂千载的恐怖洪流，终于在无尽的束缚与此刻的暴怒下撕开了禁制！它在我体内咆哮、沸腾、冲撞，将冰冷的躯壳瞬间灼烧成赤红的熔炉。锁链疯狂震动，嗡嗡怪响中竟寸寸熔化，滚烫的铁汁滴落在石台上，嘶嘶冒烟。血脉激涌逆流，一股前所未有的、蕴含着原始与浩瀚的力量顺着经络狂野奔涌，冲刷着每一寸濒临碎裂的骨骼与魂魄。
“啊啊啊——！”
一声绝不属于人间的咆哮从我口中炸出，震荡着倾颓的高台与淋漓的血雨。
“李！现！伟！”玄铁长老面色骤变，惊怒交加，狂吼着试图重新压下这场暴动。陈旭那张得意嘴脸上的笑容骤然冻住，随即被惊恐扭曲，“拦住他！杀了这个勾结魔物的孽种！”
但一切都晚了。
我的意识，似乎被拽进了一片充斥着硫磺气息的无尽虚空深处。脚下是沸腾的岩浆血海，头顶是遮蔽星月的太古妖云。一双巨眼在深沉的黑暗中骤然睁开，那是两颗缓缓转动的熔岩星辰，流淌着远古的蛮荒与纯粹的毁灭意志。
那是一个宏大的、带着回响、仿佛从九幽黄泉最深最深处升起的古语：“以何……为代价？”
我的肉身在奔涌的力量下即将崩解，但魂魄里最后一点属于“我”的存在却无比清晰。
“……代价……”我开口，血沫混合着内脏的碎块涌出嘴角，“呵……这血肉残躯……这点苟延残喘的魂灵……这污秽不堪的一世恶业……统统予你！”
我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灵魂燃烧到极致的滚烫，“够了吗？还不够吗？！”
那片熔岩炼狱微微凝滞了。
紧接着，一声撼动灵魂的沉闷笑声隆隆滚过：“……好……成……交……”
随着那声“成交”的尾音在灵魂深处如惊雷般炸开，意识仿佛被狠狠甩回那炼狱般的高台。
“轰！！！”
一道撕裂天穹的紫黑色巨柱从我天灵盖狂猛爆发！它贯穿浓密的铅云，笔直刺入高天深处！
血雨在刹那间诡异地凝滞在半空，亿万颗红色的珠玑停顿了片刻，然后被一股源于洪荒的毁灭威压猛地横扫而过，崩散、湮灭、化为虚无！
“那是什么？！”玄铁长老的惊吼瞬间失声。
毁灭降临了。
九天之上，浓云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生生撕开一个巨大裂口！一只覆盖着比幽邃更幽暗的古老鳞片的爪子，从那撕裂的天际骤然探出。那爪子是如此巨大，只是降临的姿态，就将半边天空彻底遮蔽。爪尖闪耀着一点幽冷的、足以冻结万古岁月的星尘寒芒。
时间，在那一刻凝滞。
巨爪凌空挥落！它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留下漆黑的、寸寸碎裂的恐怖裂痕。那裂痕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空间崩塌声，仿佛整个世界即将被其轻易攥碎。
没有犹豫，没有迟滞。那只带着碾碎星辰般巨力的爪子，仿佛宣告天罚的最终降临——
“噗嗤！！！”
令人牙酸的碾压声响起。那坚固无比、刻满宗门禁法的囚龙祭坛，连带着那上面曾经代表着执法无上权威的玄铁与陈旭——他们惊恐扭曲的面容甚至来不及彻底定格——就在那恐怖的一爪之下，瞬息化作模糊的血雾与齑粉。
比钢铁更坚硬的石基，在绝对力量的碾压下寸寸崩解，如被揉搓的粉尘，簌簌洒落。滚烫腥红的浆液，混合着冰冷的碎石与骨肉的碎末，泼墨般挥洒在破败的地面上，涂鸦出一幅触目惊心的绝惨画面。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所谓的长老与得意的背叛者，就这么轻易被抹去。
巨大的反噬力量如同滔天海啸瞬间反冲。
血！
温热的血，咸腥的血，伴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自我眼窝、耳孔、鼻腔、嘴角疯狂地漫溢出来。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即将碎裂的恐怖呻吟，如同生锈的铰链在强压下挣扎断裂。每一寸皮肤都在向外鼓胀、撕裂，那沉寂了万载的魔龙本源，终于以其最狂暴、最彻底的方式与我这具凡人的躯壳开始最后的融合。
“噗——”
一口夹杂着破碎内腑的黑血如决堤般从我口中狂喷而出，浓稠得如同沥青，洒落在下方破碎狼藉的地面上。
疼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齐扎脏腑，又如同无数利齿啃噬着残存的意识。
可……奇异地，我的嘴角却微微咧开了一个弧度。那笑容染着淋漓腥黑的血，扭曲却又如此灿烂。
天穹之上浓烟弥漫，巨大的爪影消散之处，刺目的紫电雷龙在裂缝中狂舞穿梭，发出持续震耳的滚雷声，余威久久不散，如同洪荒巨兽愤怒不甘的咆哮，在整个崩坏的世界废墟之上隆隆回荡。
在那弥漫的浓烟与暴烈电闪的背景前，我的躯壳正在一寸寸崩解消融。血肉化灰，骨骼成齑。
世界末日一般的声响里，唯有我脸上的笑容，在满目疮痍中定格为一个纯粹又疯魔的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