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造反派直往大哥的身上扑,骂说打这个狗日的。父亲一看不是好兆头,耽怕儿子受治,忙上前解释说,大家不要冲动,听我说几句。大家看到那个盛驴料的斗子,是我在旧社会赶脚户时用的驴料斗子,用不着了,我就将他当成装羊毛的斗子,挂在墙上为方便呢。每天晚饭后,取下来在油灯下用拨吊捻一点毛线,给娃娃们织个毛袜子穿。我确实无有任何的想法,只是随便挂在上边的,大家不要误会,此事确实与我儿子无关。谢群那碎羔子一扑到父亲跟前,骂你个老家伙,敢来胡说八道,为你儿子来辩护,趁早滚开。父亲说碎羔子,我说的话的确句句是真。碎羔子说真个屁,赶快滚开,再来打扰红卫兵,没有好下场。父亲还要说什么,人就被几个红卫兵推出老远。大哥急了,忙说,你们朝我来,不要欺负我的老人。
这时几个二杆子打手立眉竖眼站在大哥面前,逼迫要他交代问题。大哥说,我都给大家讲清楚了,你们还叫我说什么。一杆子说,那都是胡搅蛮缠,分明是你想害死林副主席。你成天看《透天机》、《麻衣相》,说国家的领导这长那短,还说你什么也知道,而今都暴露出来了,要害死林副主席,你犯下的罪刑大着哩,我看都该砍头了。大哥说,看你们这些不走正道,胡作非为,虚捏假造,无中生有,迫害好人,该砍头的是你们这些人渣子。大哥的话惹怒了红总的那几个二杆子,他们大声喊,打这个死不改悔的反革命分子,打,打,打。说着一拥而上。我和大嫂浑身战悚着站在旁边,听着那些沉重的脚踢拳打所发出的啪啪的响声,不断从人群中传出来。我们俩心都快要碎了。父亲急的再次往前扑,却被红卫兵拦住。父亲大声喊,你们别打我的儿子了,他从小善良,绝对不会去做什么反革命的事。你们没把事情搞清楚,咋就随便打人。有个红卫兵说,你儿子反了革命,打死活该。父亲急了说,你们要打就打我吧。我已年过花甲,也活够了。见不起作用,父亲骂你们是什么造反派,简直是土匪。他说着往前扑。我和大嫂拉着父亲,怕他在气头上会有个什么闪失。
大哥的大女儿志兰前几天去了周湾公社的黑滩,看望他生病的外爷。几个小儿小女这时都吓的放声大嚎。我望着那些不断涌进来的造反派,心急似火。这时,谁都没预料的情况发生了,从大门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大哥的二女儿志林一路推撞着奔进院子,一下子从那些乱舞的拳头中间钻进人群,抱住已经被打倒在地的父亲,边哭边大声哀求着说,求你们别打了,他是我的父亲,再打就会打死他的。那些正在打人的红卫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一下都停住了拳脚。一个造反派拉着志林的胳膊,喝道快滚开,不许对抗红卫兵的革命行动。我们打的是阶级敌人,不是你大大。志林扑在父亲的身上,用自己的身子护住父亲的头部说,我大是好人,他不是反革命。你们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打人是不讲道理的。那个造反派推着志林骂道,他是现行反革命分子,他给林副主席脖子和胸前钉上了铁图钉,不是反革命是什么。孩子急了,连说不不不,叔叔们,你们听我说,那两个图钉是我亲手钉上的,大大确实不知道。因为我大大是党员,他敬重中央领导人……
事实是这样的。大哥一直很崇拜中央这些伟人,他读过了不少名人名言的书籍,从中悟出了不少的做人道理。他看到每一个伟人都具有百熬不折的精神。去年初秋,他去县上开会,抽空去书店转,看到这些伟人像,心情万分激动。因他平时只是在书本上看到他们的伟大事迹,决没见到这样的大画像,好不容易碰到了。当时只有国营渠道,别的地方压根就没有什么门面或书摊。那时,伟人的画像也是很紧缺的,只有我国中央领导毛主席、周总理等人的画像,还比较广泛,国外伟人像很少见。因此,他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时就用开会给的补助费买了八张伟人像。其中有恩格斯,马克思,斯大林,列宁,毛主席,周总理,林副主席,朱总司令。去年过年时,一家老小欢天喜地的帮他将这八个伟人像贴在住人的那个窑洞东边的墙上,按顺序排列。林彪的画像贴在靠窗户边,近一年了,风吹日晒,画像越来越陈旧,林彪的画像被风吹裂了缝,越扯越大,延伸到脖子下的第二道扣眼上。哥嫂只顾忙录着劳动,没注意到这个事。有一天,虚龄十五的女儿志林,从学校回到家中,无意中发现这幅画像的裂缝。孩子心想,这样下去越扯越大,烂了就不整齐了。她为了保护好画像,就在窑里的小铁盒子里翻出了几个图钉。她很高兴地想,这下好了,就小心翼翼地将林副主席的画像捋得展展的,对好了缝隙,最后用那两个图钉一个钉到第一道扣眼上,另一个钉到撕烂的裂口处。钉好后,她又仔细观看,觉得这下好了,和原来一样的好。孩子咋能想到这两个小小的图钉,给父亲带来了一场杀身大祸。父亲说,孩子说的这番话千真万确的,因当时志林找图钉时正是秋季的一天中午,娃娃问爷爷哪里有图钉?我问要图钉干什么?孩子说墙上画像被风吹了一个裂缝,我要钉。我也没当个事,就说你看那个放工具的铁盒子里有没有。
事实的真相就是这样的,爷孙俩说的全是实话,可红总的头头高海周硬要扭曲事实,硬往大哥身上扯,说什么那是大哥整天看那些牛鬼蛇神的书看斜了,存心往死整林副主席,想投敌当卖国贼。红总部那一派的人一哇声,喊着要大哥承认自己亲手钉上去的,这一系列反革命行动是他做的。大哥喊说,我没有反革命。红总的人大声喊,铁的事实摆在面前,你还想抵赖。
这时,司令部那边有人大声喊,为什么不让人家把话说完。人家老人娃娃已将事真相说明白了,你们为什么不按实事求是,偏要往人家康支书身上懒。乡亲父老们听到消息,也都赶来为大哥辩护,都说这么好的领导上哪去找呢。谁有困难,只要找到他,人家都尽力而为帮助解决。他是咱老社长一手培养出来的好干部,处处为咱贫下中农着想。有不少中老年妇女们都围上来说,康支书不但是我们的好支书,还是我们广大群众的好医生。这二十年来,他解脱了多少病人的疑难杂症和生病的痛苦。谁家大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或其他急病,康大夫不分昼夜,随叫随到。对于我们这个偏僻山沟中的人来说,再方便不过了。有的老人说,像咱们这个鬼地方,离县又远,加上交通不便,人得了急病,上抓天,下抓地,干急没办法。有了我们自己的赤脚医生,不愁得病没人治。我们杨青前后川都称他是群众的救命恩人。因此,我们老百姓说什么也要保护他。而今,有人存心要陷害他,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那我们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大家齐声喊,康支书记住大家的话,决不能承认那些空里捏造的鬼话。
就这样,两派群众组织的战斗队立刻对立起来。多数群众都是来保护大哥的,大家都说,这么好的领导,打上灯笼都找不到,你们是凭啥。另一方说,就凭他给林副统帅脖子上钉上图钉,就这项都够到现行反革命了。还有他大搞牛鬼蛇神,他犯的罪够大了。红总那一派的那些黑干将们,要揪出去批斗大哥,甚至于要送他进监狱。两大派在大哥的院子里展开辩论战。那些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在批斗会上日娘撞板,用那些粗野的脏话来辱骂对方。有的胳膊挽起袖子,吹胡子瞪眼,甚至拳打脚踢,把一个老院子霎时搞得乱哄哄的。一派要带走人,一派保住不让走。我看到这样的场面,站在父亲的身边,心中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