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文革中的大悲愤(5)

这时,道林和二哥宗德兴气喘吁吁冲进院子,一头扑向了正在焚烧的火堆,不顾一切从火中往出抢救那些被烧残的古书。他俩气得浑身哆嗦,说你们太过分了,将人打坏还要烧书。道林说要知道这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好书,求你们不要烧掉它。那个谢群叫员员的瞪了他一眼,用嘲弄的口气笑哈哈说,怎么你还想考大学吗?还想当你的书籍门第吗。今天老子告诉你,门都没有。再不要做那上大学的美梦了。要知道你如今是地富反坏右分子和叛徒的儿子,只有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休想迈出这个村子半步。道林手里捏着正在燃烧的两本《红楼梦》,火苗一呼,烧到了手指。他也顾不上疼痛。另一个女红卫兵喊道,看看,看看,书上的火把他的手都烧糊了,还不往下放。真是爱书如命了。一群年轻人爆发出了哄笑。有人说,这样的坏人就得好好改造他。二哥宗德兴大声说,我们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反对党,你们凭什么要改造我们。你们简直都是一伙土匪,光天化日之下来抢人。你们才应该改造呢。就听那些造反派七嘴八舌嚷说,你还敢骂红卫兵,你吃了豹子胆了。有人喊烧,烧,烧,把这些新书旧书牛鬼蛇神通通烧掉,看他们还拿什么来念书。

兄弟俩急了,拉了两根棍棒,对着正在焚烧的火堆一阵乱打。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把那些造反派惊住了,呆呆地望着两人。那个造反派小头目喊道,好哇,你们小牛鬼蛇神,竟然和红卫兵作对。前面还正在到处找你们哩,你们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把他们给我带到前边,参加他们反动老子的批判大会去吧。快走,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兄弟俩望着眼前那堆被烧掉的书灰,心如刀割。道林说,你们咋能不讲道理,这样胡来是不合乎情理的。高海宽恨恨地说,少啰唆,带上走。有人上前拉扯,宗德兴胳膊一甩说,你想干甚。那个造反派说拉你出去批斗。宗德兴说,批斗我干什么,我入党多少年了,忠心耿耿为党工作,没拿公家一针一线。你今天凭什么来批斗我。你要给我说出个青红皂白,否则你们休想动我一根寒毛。

二哥是个脾气刚强,为人公道的人。他在村里当了多年生产队长,工作硬扎,心眼活,村民们对他佩服又尊重,谁家有个大番小事,争吵不休,都原意请他去评个理。他在处理民事纠纷上,往往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村民们认可他是一个说大事聊小事的,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一条硬汉子。今天,他依然如此端正地站在人群中,对着造反派大声喊道,你们今天给我说不下个一二,谁也不要来动我。他那雷一般的喊声,真把那些造反派给唬住了。是的,他们眼下找不到任何借口来批斗他们兄弟俩。有人喊凭什么,就凭你俩那反动的老子,私藏枪和地约。有人喊了一声战斗队的兄弟们,把他俩给我看好,其他人随我来,将他家的脚地和院子,给我挖上三尺深,不相信找不到枪和地约。一声令下,只见那些亡命之徒们手中的镢头铁锨一阵乱抡,磕磕碰碰之声,加上喊闹声。挖,给我好好的挖它个三四尺深,不相信找不出来个证据。

这些乱哄哄的声音,震的人头晕脑胀,就这样一直折腾到黄昏时分。天渐渐黑了,那些打手们个个挖的黑水汗脸,肚子也饿了。高海宽喊了声,他妈的白干了一天,走,回家吃饭睡觉,明天再来。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他。把他那点硬骨头还整不软。等把证据挖出来,还愁他不承认呢。说完,喊了一声走,那些造反派们一股风的退出了大门。

造反派走后,兄弟俩心急似火,跑到外边批斗会现场,将打倒在地的父亲搀扶回来。此时的老人脸灰如土,嘴唇发紫,两腿打颤站立不稳,浑身的衣服被造反派踢畔成个泥圪瘩。二嫂陈玉珍急忙烧了一点开水,双手递给老人喝着暖暖身子。婆母说两个儿子,你们咋知道的,也跑回来了?宗德兴说,我们俩正在果树园子剪修果树,谢宁哭着跑来说,大,你快回家看看,来了一群人,说是什么红卫兵,把爷爷打倒在地上,还抄了咱们家。我俩急了,就往回跑。谁知道,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真把人打坏了,还连书都给烧成了一堆灰。那是我老太爷留存下来的文化遗产,烧的啥都没了。说着,一家人痛哭起来。

婆母用手去摸着谢宁孙儿的小手说,我娃娃真懂事,你咋省的叫你大哩。谢宁说,我看他们把爷爷打成那样,没人救驾。我急了,赶紧跑到后园子,叫我大和四大回来,给爷爷护贺。谢宁问他们为什么要批斗爷爷,还给爷爷戴着尖尖的纸帽子,骂爷爷是地富反坏右分子。他们用拳打脚踢,难道爷爷不是好人吗?好人咋会被游斗呢?不是好人,他怎么时常给我讲要做好人。他又转过身问爷爷这到底是咋回事,你告诉我。爷爷摸着孙儿的头,含着满眼的泪水说,你而今还小,不懂的。等你长大了,慢慢就知道了。孙儿心疼地用小手给爷爷擦抹脸上的血迹,一边问爷爷是谁打烂的,你告诉我,等我长大了为你报仇。爷爷捂住他的嘴说,你出到外边,千万不敢胡说,记住爷爷的话。孙儿点头答应。

二嫂这时说,这些瞎种子,太心毒了,几个小时把咱们家折腾成这个样子。窑里的灶具碎的稀烂,还把脚地院子挖了几尺深,连人都过不去。照这样下去,咱们一家人日后咋活呢。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公爹躺在下炕的铺盖上说,唉,都是我这个老的连累了一家人。婆母站在锅台边说,娃娃他大,你说你连累了全家人,那是谁连累了你?公爹说,照这样来说,那是命该如此了。两个儿子劝说老人不要过于难过,迟早总有个水落石出。

道林想起了什么,他说前两天听村里一位户家的二哥说的,高海周带领着一帮人,在他哥家开了半夜的黑会,商量如何批斗你家大爹。宗海玉说,你跟共产党闹过革命,家里肯定有枪哩。就问他家要枪,要房子的地约,还说你家老太爷手里还雇过长工,找借口给你家捞成分。你家要当心一点。看来,黑驴子那个坏种子安下整造你家大爹的心了。我把这些话给我妈说了,我妈说那都是黑驴子那瞎种子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哩。我们和石湾你大爹都是同龄人,一个村庄生活了多少年,谁瞎谁好,心里明白的像镜子似的,压根就没有那些个事。那都是黑驴子眼红人家石弯人有文化,人聪明,儿女都在人前站着,光景比他过的强,眼红的不行,想借运动来将人家整倒后,他小子想借他高家户大,一手遮天哩。不要听他们捏造的那些没影子的话。二哥问啥时候说的?道林说前两天前砭我二哥主动叫住我,给我说的。

炕上的公爹听的神情专注,仿佛对儿子所讲的每个字都不愿轻易漏过似的。他听完儿子的话,一下子坐起来,两眼中闪出激动的光亮,微微点了头说,村民们还是了解我的,大家眼睛是雪亮的。沉默了一会,又轻声说了句,我也是了解他们的。接着两眼出神地直视着前面,似乎陷入了深思之中。

道林和二哥一齐长叹了一口气,从门屹崂背后拉出了一张铁锨,埋脚地下被造反派挖下几尺深的坑。不然人进门都无法行走。他俩将土坑填平后,用双脚踩的平平的。我和二嫂下厨房去做饭。晚饭没别的,只能熬了一大盆稀米汤,炒了一盘腌酸菜。按说公爹挨了打,精神和身体都虚弱,应该补一点营养之类的食品,可是家里半年了,也没见过一点肉丝丝了。我翻了半天,发现婆母在小竹篮里藏下几个鸡蛋,顺手拿了两个,给公爹打成荷包蛋。二嫂做好后,双手递给公爹。公爹说你们都连汤都喝不饱,我还吃什么鸡蛋。婆母说,娃娃他大,媳妇做下了,你就吃了吧。吃了,让你的身体有个抵抗力。你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怎么办呢。说着,又哭了起来。婆母的哭声引动我和二嫂也哭了,公爹手里端着饭碗,声音嘶哑地说,你们都不要哭丧着脸了,现在把泪哭干了,那往后的日子……说到这里,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我想,往后的日子,往后还可能发生比这个更大的灾难吗?家被抄了,人被打了,在世界上还会有这更大的灾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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