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元四年九月,洛阳城的梧桐叶刚沾染上秋意,丞相府的议事厅里却已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热气。司马昭推开案上堆叠的奏疏,露出那张标注着蜀地山川的羊皮地图,指节重重叩在“汉中”二字上:“先帝与诸葛武侯相持数十年,如今姜维九伐中原,蜀力已疲,正是灭蜀之时。”
站在左侧的邓艾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佩剑。这位出身襄城典农部民的老将,手掌布满老茧,指腹摩挲着地图上“阴平”二字时,仿佛能触到那片山脉的陡峭。他抬眼看向司马昭,声音带着沙砾般的质感:“姜维在沓中屯田,若以主力牵制,末将愿领一支偏师,从阴平道穿越七百里无人区,直插江油。”
话音未落,右侧的钟会已嗤笑出声。这位太傅钟繇之子,身着银甲,腰悬玉带,俊朗的脸上满是不屑:“邓将军年事已高,竟想行此险招?阴平道悬崖绝壁,粮草难继,若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依我之见,当以十万主力取汉中,破阳安关,直逼剑阁,堂堂正正逼降成都。”
司马昭指尖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地图中央:“钟会为镇西将军,统中军主力出骆谷;邓艾为征西将军,率部从狄道攻沓中,牵制姜维;诸葛绪统雍州兵出祁山,断姜维退路。三路兵马,一月后同时进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灭蜀之功,谁先入成都,便记谁头上。”
消息传到沓中时,姜维正在检查新兵的箭术。这位蜀汉大将军已年近六十,鬓边的白发比祁山的积雪更密,却仍能拉开两石强弓。当探马滚爬着冲进营寨,呈上“魏军三路来犯”的急报时,他手中的箭矢“当啷”落地——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快,备马!”姜维翻身上马,直奔成都。他知道,蜀汉的命脉系于汉中,而汉中的守军不足三万,必须立刻调兵增援。可当他冲进皇宫时,看到的却是后主刘禅正搂着黄皓,看一群女巫跳着驱邪的舞步。
“陛下!魏军已破祁山,汉中危在旦夕!”姜维跪倒在地,甲胄撞击地砖的声音震得烛火摇晃。
刘禅不耐烦地挥挥手,黄皓在一旁尖声笑道:“大将军多虑了,女巫已卜过,魏军不过是虚张声势,过几日自会退去。”
姜维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禅转身回宫。直到一个月后,阳安关守将傅佥战死、关城陷落的消息传来,成都才炸开了锅。刘禅这才慌忙下诏,命姜维放弃沓中,回师救援。可此时,钟会的大军已如潮水般涌入汉中,诸葛绪的兵马正堵在阴平桥头,姜维的退路,被死死掐住。
那个秋夜,姜维在沓中营寨里一夜白头。他望着帐外的星空,突然拔剑砍断案角:“传令下去,全军佯装攻诸葛绪大营,实则连夜绕到阴平桥南侧!”当魏军发现时,蜀军已如泥鳅般滑出包围圈,朝着剑阁方向狂奔——那里,是成都最后的屏障。
邓艾的军队在阴平道上已走了二十天。起初还有零星的栈道,后来连羊肠小道都消失了,眼前只剩直插云霄的峭壁和深不见底的峡谷。五千精兵,每人背着三十日的干粮,腰间系着粗麻绳,前面的人用斧凿开路,后面的人紧随其后,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将军,前面是摩天岭!”副将邓忠指着一座直上云霄的山峰,声音带着哭腔。这座山高千仞,根本无路可走,不少士兵坐在地上痛哭,有的甚至拔剑就要自刎。
邓艾沉默着解下披风,露出满是伤痕的脊背。他俯身抓起一把泥土,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在地上:“当年韩信能背水一战,我邓艾为何不能攀过此山?”他转身看向士兵,“谁愿随我先上?”
没有应答。寒风卷着雪花,打在士兵们冻裂的脸上。
邓艾突然跪倒在地,朝着洛阳的方向叩首:“臣邓艾,为大魏开疆拓土,愿以死明志!”说完,他解下毡毯裹在身上,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将军!”邓忠惊呼着扑过去,却见父亲在半山腰抓住一棵松树,正朝上面挥手。士兵们被这股狠劲震慑,纷纷效仿,用毡毯裹身,一个个滚下山坡。等爬到山脚清点人数时,已有百余人坠崖,剩下的人个个衣衫褴褛,手上、脸上全是血痕,却没人再敢说一个“退”字。
江油守将马邈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他以为是山匪作乱,披衣出门时,却看到城楼下站着一群“野人”——他们头发散乱,满身血污,甲胄破烂得像乞丐的衣裳,手里的刀却闪着寒光。
“来者何人?”马邈颤声问道。
“大魏征西将军邓艾在此!”邓艾向前一步,虽面带血污,眼神却如猛虎般锐利,“江油城若降,保你全家性命;若顽抗,今日便是城破之日!”
马邈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守城多年,从未想过魏军会从阴平道杀来——这里根本不是人能走的路啊!他看向身边的士兵,个个面无人色,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是啊,连路都能走过来的军队,还有什么打不下来的?
“开城门!”马邈闭上眼,声音嘶哑。当沉重的城门“嘎吱”作响地打开时,邓艾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没有烧杀抢掠,只是瘫坐在地上,抓起百姓送来的干粮狼吞虎咽——他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消息传到绵竹时,诸葛瞻正对着父亲诸葛亮的牌位发呆。这位诸葛亮四十岁才得的儿子,从未上过战场,却继承了“武乡侯”的爵位。当他接到“江油失守,速守绵竹”的诏命时,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父亲,孩儿定不负您的期望。”诸葛瞻对着牌位叩首,然后点起成都仅有的三万禁军,奔赴绵竹。他的儿子诸葛尚,年方十九,执意要随父出征,银枪在阳光下闪着少年人的锐气。
邓艾的军队抵达绵竹城下时,诸葛瞻已列好阵势。邓艾派使者劝降:“若降,封琅琊王。”诸葛瞻看都没看劝降书,直接斩了使者,在城头竖起“汉”字大旗。
第一战,邓忠率领的魏军先锋被诸葛尚杀得大败。邓忠逃回大营,跪在地上请罪:“蜀兵精锐,难以攻克。”
邓艾气得拔剑就砍:“我等穿越阴平道,九死一生,如今只剩这最后一关!若攻不下绵竹,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邓忠抱头鼠窜,不敢再言。
次日清晨,邓艾亲自擂鼓。魏军士兵抱着必死的决心冲锋,他们知道,身后是万丈深渊,眼前是唯一的生路。诸葛瞻站在阵前,挥剑斩杀了三名魏兵,却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当一支冷箭射穿他的胸膛时,他望着成都的方向,喃喃道:“先帝,臣无能……”
诸葛尚看到父亲倒下,怒吼着冲入敌阵,银枪舞得如雪花翻飞,杀得魏军不敢靠近。可他毕竟只有一人,当十支长矛同时刺向他时,少年人的身影缓缓倒下,手中的枪仍紧紧攥着,枪尖指向北方。
绵竹失守的消息传到成都,刘禅正在后宫摆宴。他手里的酒杯“哐当”落地,酒液溅湿了龙袍,却浑然不觉。满朝文武炸开了锅,有人哭着要“背城一战”,有人喊着“投奔东吴”,光禄大夫谯周却摇着羽扇,慢悠悠地说:“东吴弱小,终会被魏所灭,不如直接降魏,还能保富贵。”
刘禅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谯周身上:“降了,真的能保富贵?”
“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谯周躬身道。
五日后,成都北门大开。刘禅率领太子、诸王及群臣,绑着自己,抬着棺材,缓缓走出城门。邓艾身披铠甲,站在吊桥边,看着这位蜀汉皇帝跪在地上,献上玉玺和降书。那一刻,邓艾想起了阴平道上的尸骨,想起了绵竹关的鲜血,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场仗,真的赢了吗?
远在剑阁的姜维得知消息时,正在与钟会对峙。他手中的枪“哐当”落地,仰天长啸,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先帝!伯约无能啊!”他身边的士兵纷纷落泪,却没人敢说投降——他们守了这么久,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消息传到洛阳时,司马昭正在府中宴请群臣。听到“刘禅降,蜀亡”的捷报,满座欢呼,他却端着酒杯,久久没有说话。后来有人说,那晚他望着南方,叹了口气:“邓艾、钟会,怕是留不得了。”
果然,不出半年,钟会诬邓艾谋反,邓艾被装进囚车送往洛阳,途中被卫瓘派人斩杀;钟会自己试图据蜀自立,却被乱兵砍死在成都宫城。两个灭蜀的功臣,最终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而刘禅被迁往洛阳后,司马昭设宴招待他。席间奏起蜀地的音乐,蜀汉旧臣无不落泪,刘禅却嬉笑如常。司马昭问他:“颇思蜀否?”他答道:“此间乐,不思蜀。”
满座哄堂大笑,只有司马昭看着他,眼神复杂。或许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蜀汉的灭亡,从来不是因为邓艾的奇袭,也不是因为钟会的强攻,而是因为这位君主,早已丢了“兴复汉室”的初心。
多年后,阴平道上的尸骨已化为尘土,绵竹关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有成都城的老人们还记得,景元四年的秋天,满城的梧桐叶落得特别早,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埋葬了那个延续四十三年的蜀汉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