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下，一个在上，一庄俩孩秧子演绎成真打实干战争片。可怜怜，我哪是冲头对手，被死死骑住脖颈子，一下子成了冲头的肉板凳。
我脸朝上，冲头骑着我脖颈子，我感到憋气胸闷，干哕心慌，是嗓子眼被棉花塞住那种情况。干哕心慌的一个主要原因，冲头的小鸡鸡正正好戳在我嘴边，骚气哄哄。接着有股尿水子滴到我鼻孔里，又顺到嘴里。我的想法还能自由自在在旷野里奔跑，在满地里撒野，可是肉身子还在冲头屁股底下，动弹不得。我想把淌到嘴边的尿水子吹走，谁知道，我一张嘴它却尿到我嘴里。还不采取手段的话，我小绒可能再掏不着螃蟹老鳖了。
情急之下，我孙万龄，就地取材近水楼台，头稍微一抬嘴一张，先来个毒蛇吐信，再赠送一个蛟龙吸水，接着又来一个海纳百川，一口咬住冲头命根子，叫爹也不松……
在冲头杀猪般嚎叫中，村人才慢慢拢来，看究竟拉架，死拽硬扯我俩，等弄开，晚了。冲头的睾丸，我们淮北人叫蛋子子，被我咬下半拉，就连着一点皮。
接下来两家的口战舌战啪啪响，火星子乱迸乱飞，你告我我告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打官司写状子，谁托谁的关系，谁找谁的门路，两家都不闲着。找来找去，托来托去，原告被告，请托的都是同一人，孙老葵。
孙老葵就是孙葵心，老葵是人对他的尊称。当时孙老葵在河南的信阳官府当个小官。后来的孙老葵反了朝廷起了捻子，并且成了捻子三号人物。老葵的事咱放到后边，先说眼下。眼下双方都找老葵，两边的贿赂老葵都一一收下，来者不拒么。结果，结果你知道的省略不说，这是可后的事，咱掉转头再说羊，谁的羊？冲头家的。
打狠架第二天天明，冲头娘起来开羊圈门放羊，一看眼一下就直成了木匠的格尺。可怜怜一圈羊十几只没一只站着的，一律的，泡在血水里！寻根究底，冲头自个拿剪子劐的！
把自家全部羊拿剪子一只一只劐死后，拎着喝满羊血的剪子，围着庄子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傻笑着，光着腚，晃悠着不管经的蛋子子，一边跑，一边叫：小绒来了，小绒来了……
直跑到直沟里盛满了星星，虫豸们唱来了夜的影，黑黢黢的茅屋、草垛、粪堆个个成了大鬼小怪。这还不算，夜晚睡觉，一忽的坐起，一忽的哭闹，一忽的唱歌：
老豁牙，啃麦茬，
一啃啃到嘴发麻……
然后，妈呀娘的，爹的大的，捏着耷拉半拉的不是小鸡鸡的小鸡鸡，满世界地晃悠、亮相，上演一出又一出好戏。冲头娘、大，正式宣布：这孩子完了！
冲头虽说完了，不得不说，在相当长年月里，我心里总还能看到冲头的影子，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就跟在眼前一样一样。打记事起，冲头就是俺孙万龄的玩伴，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到底是啥时候有了裂隙，裂隙发展成沟壑，沟壑再弄成外海孜，外海孜再弄成黄海大战的？
俺两家住的其实不远，一步切近，就隔一家，甚至俩孩羔子屙屎尿尿，都能看见骚气一袅一袅地腾起，都能闻到屎臭一股一股地冲鼻。有时屙屎尿尿也忘不了打嘴仗，我说他尿的尿有颜色，是绿的，跟蚂蚱尿一样一样；他说我放的屁，带胡椒味，跟地狗子屁一样一样。有时说着说着就说茬了，说茬了就开打。他拿把尿泥提溜着裤子朝我歪歪跩跩而来，按住我脖颈子朝我脸上就糊鲁；我呢，哪能不还手，也顺手牵羊就地取材，撅着光腚，逮手搲一把还冒热气的臭屎也给他来个大花脸。然后敌我双方都提溜着裤子噗通下到斜沟里冲洗干净。当然这是在夏天。冬天打仗自然有冬天的打法，断不敢全盘照办，就跟俺后来带兵打仗样，每一仗有每一仗的打法，这一仗你这样打，那一仗你还这样打，十有八九你要吃败仗。季节变了，情势变了，战况变了，你也要跟着变。
难道是第一次俺俩屙屎尿尿的时候打嘴仗，俺俩的仇就……
冲头手里攥着两条抽打我的皮鞭：第一条是我似乎成了杀人犯，第二条是他奶奶的一手绝活。
前边提到过，西淝河南岸有个武把子师傅招徒弟。武把子师傅叫马魁一，住在紧挨住河岸的马楼。也不知咋回事，他非要收我做他的徒弟。可娘大死活不愿意。直到后来我吃粮当兵官至总兵受荣禄差遣，来老家招兵买马时，还是想不明白，当年马魁一为啥非要收我做他的徒弟。那时，马魁一已经死了三年，要不我真要问问他到底为啥。
娘说艺高人胆大，盲仗着有把劲，牙一咬，脚一跺，眼一闭，心一横就啥事都能干出来，还不抵窝窝囊囊的傻二憨，不惹事生非稳稳当当过日月，再说了拜师学艺还要交学费，老大老二念书识字还要请先生。也许是命中注定我要拜师学艺，马魁一表示不纳孙家半点银两，免费收我为徒。
这人吧，一高兴吃砂礓都是面的，一高兴就忘掉王二姐贵姓了。这天，早饭没吃，我就帮娘挑擀烙馍的面剂子到街上去。娘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回说就不兴出来一回？平时只要我犟嘴，娘就拿孙兰芳敲打我，这次当然不例外，又把这根大棒扬起半空，然后劈头盖脸朝我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