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期很长,在长达22周的跋涉后,我们都几乎忘了,教育最初是为何出发。
然后,在一个深夜和一个清晨,我先后收到了两首小诗。它们像两颗透亮的露珠,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心田,霎时洗去了所有的倦意。
第一颗露珠,叫《如果我是一只小鸟》。
孩子完成后,略有改动(错别字)
作者:李奕珊
如果我是一只小鸟,
你猜我会飞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愿飞到洛阳,看看鹅毛大雪;
我愿飞到广东,感受四季如春的风;
我更愿飞到北京,看看那高大雄伟的长城,
然后,开心地飞回我温暖的鸟巢。
它来自一个一年级小朋友稚嫩的笔迹,甚至还有可爱的错别字。但就在这样的文字里,一个无垠的世界向我敞开。孩子的心愿那么简单,又那么辽阔:想看洛阳的雪,想感受广东的春,想仰望北京的长城。她的想象力,可以瞬间穿透地理的界限与四季的壁垒,自由来去。
但最击中我的,是最后那句:“然后再开心地飞回鸟巢。”
原来,一个孩子对世界最浪漫的渴望,其尽头并非永无止境的流浪,而是一个温暖的、确定的归处。她的想象力能飞多高,取决于她的安全感扎得多深。 那温暖的“鸟巢”,是爱,是记忆,是归属,是她在探索整个世界时,背后永远不会消失的坐标。这让我想起,我们总是急于给孩子“翅膀”,却时常忘了,我们必须先为他们筑好那个无论如何都能安然返回的“巢”。
第二颗露珠,叫《我和叶子和木头》。
孩子妈妈录音生成,并转成文字
作者:罗明睿
我和叶子和木头
我爬到树上
却不能像叶子
飞来飞去
叶子也不能像我
可以在热气球上
飘来飘去
我的妈妈推着我
也不能像木头
圆圆的一推就走
木头也不能像我
可以骑着自行车
自在奔走
我和叶子和木头
我们不一样
我们都很棒
如果说第一首诗是关于“远方”,这一首则是关于“附近”与“自身”。它没有飞翔,而是在静静地对话和比较。
“我爬到树上,却不能像叶子飞来飞去。”
“叶子也不能像我,可以在热气球上飘来飘去。”
在这稚嫩的对比里,我看到了一个孩子最初的哲学思辨。他正在通过观察“他者”(叶子、木头),来定位“自我”。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也欣喜于自己是什么。这不正是人一生认识自己的起点吗?
而诗的结尾,如一道光,照亮了所有教育的迷思:“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很棒。”
没有竞争,没有优劣。叶子有叶子的轻盈,木头有木头的敦实,而“我”,有“我”独一无二的热气球与自行车。他坦然接受了差异,并在此之上建立了坚固的、不卑不亢的自信。 这声宣告,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地告诉我们: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把不一样的孩子修剪成一样的盆景,而是让玫瑰成为更美的玫瑰,让松树成为更挺拔的松树,并让它们彼此欣赏,共同构成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两首诗并在一起,便是教育最完整的模样。
一诗向外,一诗向内。
一诗向往天空,一诗确认大地。
一诗是关于“保护想象力”的激情,一诗是关于“尊重差异性”的智慧。
它们共同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我们要培养怎样的孩子?
我们要培养的,正是这样的孩子——既有飞向“高雄伟的长城”的梦想与能力,也永远珍惜那个可以让自己“开心飞回”的情感家园;既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叶子”、“木头”的不同,也能从心底里认为,这“不一样”本身,就是“都很棒”的原因。
作为教育者,我们的角色也因此清晰:
我们是“护巢人”:用无条件的接纳与爱,为孩子筑起一个温暖的“鸟巢”。让他知道,无论他飞得多远,探索的路是顺是逆,这里永远是他的起点和归处。这份安全感,是孩子一生勇敢的底气。
我们是“探照灯”:当孩子说“我们不一样”时,我们的任务不是急着去纠正或统一,而是把光打过去,充满欣喜地说:“快看,这个‘不一样’多么有趣!能和我多说说你的‘热气球’和‘自行车’吗?”我们要做的,是发现、点亮并赞美每一个独特的“不一样”。
这个深夜与清晨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富有。因为孩子们用他们最纯真的语言,支付给了我最高额的报酬——孩子们给我提了醒儿,在成绩之外,存在着一个更广阔、更本真的教育世界。
我想把这两首小诗,分享给所有在教育路上或许同样感到疲惫的同路人。让我们一起,在孩子们的诗行里,重新找回那份教育初心。让我们不仅教会他们知识,更被他们教会:如何去想象,如何去深爱,如何去成为一个既独特又自在的、“很棒” 的人。
教育的诗意,从来不在宏大的理论中,而恰恰藏在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在这份深夜与清晨的馈赠里。让我们珍视它。
每个孩子与生俱来自带光芒,而我们要做的是唤醒,是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