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忽然消失的直播间
我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指尖的温度几乎要灼穿那块发光的玻璃。直播间里的光影还在明明灭灭,弹幕像受潮的蚂蚁,三三两两爬过屏幕,可那个穿着月白旗袍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足足三分钟。
三分钟前,苏晚正拿着一支狼毫小楷,在一张仿古蝉翼宣上写着什么。镜头怼得很近,能看清她腕间缠的银丝镯子,随着运笔的动作,在腕骨处滚出细碎的光。她写的是《洛神赋》里的句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笔尖落纸,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不肥不瘦,是正宗的二王笔法。我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雅致。
直播间的名字叫“晚来笺”,是我半个月前偶然刷到的。没有花哨的特效,没有聒噪的叫卖,只有苏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梨花木桌前,写字,画画,偶尔讲讲宣纸的分类,说说墨锭的门道。她的声音很轻,像初春落在窗棂上的雨,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暖。我几乎每天都来蹲守,哪怕只是挂着直播间,做自己的事,也觉得周遭的喧嚣都淡了几分。
“主播人呢?怎么突然没了?”
“刚才不是还在写字吗?信号断了?”
“别是设备出问题了吧?我还等着看她写完那幅字呢。”
弹幕渐渐多了起来,带着几分焦躁。我也皱起眉,刷新了一下页面,屏幕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直播间还在,可镜头里只剩下那张空荡荡的梨花木桌,桌上的蝉翼宣还摊着,墨汁在笔尖凝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银丝镯子孤零零地搁在桌边,像被主人遗落的信物。
不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只是设备故障,镜头应该会卡在苏晚消失前的画面,或者直接黑屏,绝不会这么干净利落地,只留下一桌一物。而且,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还在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起身去倒杯水,再平常不过。
我点开直播间的评论区,往上翻,想看看有没有人发现异常。翻到三分钟前的弹幕,大多是在夸她的字写得好,有人问她用的是什么墨,有人求她出个书法教程。再往上,是她今天开播的第一条动态,没有文案,只有一张图片,是她刚裁好的一叠宣纸,配了个月亮的表情。
我退出直播间,回到首页,搜索“晚来笺”,页面转了个圈,显示“未找到相关用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不可能。我昨天还和她互动过,她回复了我的评论,说“蝉翼宣薄而韧,写小楷最是合适”。我甚至还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我点开相册,翻到那张截图,截图还在,苏晚的回复清晰可见,可截图上方的直播间名称,却变成了一串乱码,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又胡乱涂了几笔。
“哥,你干嘛呢?魂不守舍的。”
客厅传来妹妹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我定了定神,走到客厅,看见妹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包薯片,盯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
“没干嘛,”我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茶几上的报纸。报纸是今天早上的,头版头条是“本市古籍修复中心失窃,一批明清字画不知所踪”。
我走过去,拿起报纸,指尖微微发颤。报道里说,失窃的字画里,有一幅王献之的《中秋帖》摹本,还有几幅明清时期的扇面,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而失窃的时间,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正是苏晚直播间消失的时间。
“哥,你看这个干嘛?”妹妹凑过来,咬了一口薯片,“这事儿昨天就上新闻了,说是古籍修复中心的监控全坏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没说话,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苏晚的直播间,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开播,雷打不动。今天也不例外,她三点整出现在镜头里,三点零三分消失,而古籍修复中心的失窃时间,正好是三点左右。
这只是巧合吗?
我想起苏晚直播间里的那些细节。她用的砚台,是一方老坑端砚,砚池里的墨汁,泛着淡淡的松烟香,那是只有陈年墨锭才能磨出的味道。她墙上挂着的画,是一幅没骨山水,笔法细腻,意境悠远,看着就不像市面上的印刷品。还有她偶尔提到的那些话,说“古字画最怕的不是虫蛀,是人心”,说“有些东西,看着是假的,其实是真的,有些东西,看着是真的,其实是假的”。
当时只觉得她话里有话,现在想来,每一句都像是暗示。
我掏出手机,再次搜索“晚来笺”,还是显示“未找到相关用户”。我点开历史记录,里面关于“晚来笺”的浏览记录,全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哥,你手机是不是中病毒了?”妹妹凑过来看了一眼,“要不你重启一下试试?”
我摇了摇头,心里却泛起一股寒意。这不是病毒,这太诡异了,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想起第一次点进“晚来笺”直播间的场景。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路上,手机没电了,我借了路边便利店的充电宝,开机后,首页推送的第一个直播间,就是“晚来笺”。当时苏晚正在画一幅荷花,淡墨勾勒的花瓣,透着一股子清冷的韵致。我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从此就成了常客。
她的直播间人数一直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几十个人,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看她写字画画,偶尔聊几句,氛围特别好。我甚至还加了直播间的粉丝群,群里只有二十几个人,每天都有人分享自己的练字心得,苏晚也会偶尔冒个泡,解答大家的问题。
我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粉丝群,群名还是“晚来笺书友会”,可点进去一看,群成员只剩下我一个人,其他的人,全都消失了,群里的聊天记录,也变成了一片空白。
冷汗,顺着我的后颈流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冰凉。妹妹还在看着电视,笑声清脆,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仿佛苏晚,还有那个叫“晚来笺”的直播间,只是我做的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我分明记得,她写字时,手腕转动的弧度;记得她讲起宣纸时,眼里闪烁的光;记得她回复我评论时,那一句温柔的“蝉翼宣薄而韧”。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对不对?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一地破碎的金子。楼下的小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我突然想起苏晚直播间里的一个细节。有一次,她在画一幅扇面,画的是一只蝴蝶,停在一朵栀子花上。镜头扫过她的身后,我隐约看到,她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很潦草,我只认出了两个字——“归墟”。
当时我还查了一下,归墟,是神话里的无底之谷,所有的水,最后都会流到那里。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那张截图,截图里苏晚的回复还在,可我放大截图,却发现,截图的背景里,隐约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片,飘飘忽忽的,快要消失在镜头的边缘。
我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纸片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突然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
我想起妹妹昨天看的一部动画片,里面的纸片人,能从画里走出来,也能回到画里去。我想起苏晚直播间的名字,“晚来笺”,笺,是信纸,是纸片。我想起她穿的旗袍,月白色的,像极了宣纸的颜色。我想起她写字时,那只仿佛没有重量的手,想起她消失时,那干净利落的画面。
难道,她真的是一个纸片人?
一个从字画里走出来的,纸片人?
这个想法太过荒诞,可我却越想,越觉得合理。她的直播间,她的粉丝群,她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梦,梦醒了,就会被抹去所有痕迹。而古籍修复中心的失窃案,会不会和她有关?那些失窃的字画,是不是她的归宿?
我又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她写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放下笔,对着镜头,轻轻笑了笑,说:“有些东西,是该回家了。”
原来,她指的回家,是这个意思。
我瘫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暗了下去。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着综艺节目,笑声阵阵,可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妹妹推了推我,说:“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抬起头,看着妹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说?说我认识了一个纸片人主播?说她的直播间突然消失了?说她可能和一起失窃案有关?
没有人会相信的。
我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
妹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又去看电视了。
我捡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相册里的那张截图。截图里的苏晚,笑容温柔,像一朵盛开在月光里的花。
我盯着那张截图,突然想起,苏晚还说过一句话。她说:“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消失的东西,就不算真正离开。”
我握紧手机,指尖传来屏幕的温度。
是啊,只要我还记得,她就不算真正离开。
我点开手机的备忘录,一字一句地敲下:
今天下午三点零三分,晚来笺直播间消失。主播苏晚,月白旗袍,银丝镯子,善写小楷,喜画荷花。她是一个纸片人,从字画里来,回字画里去。
我要把她的故事,写下来。
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叫苏晚的纸片人,有过一个叫晚来笺的直播间,有过一段,关于纸片人的无限遐想。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洒在我的手机屏幕上,照亮了备忘录里的字。
我仿佛又看到,那个穿着月白旗袍的身影,坐在梨花木桌前,提笔,落墨,笔尖划过宣纸,留下一行清隽的字: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