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乔峰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出生在黑龙江省西部的一个小村庄里,村庄坐落在嫩江和乌裕尔河两个水系的交界处。村庄往北不过十几里就是嫩江流域的支流塔哈河,此河因流经塔哈镇而得名。据说塔哈原来叫做塔哈尔,是达斡尔语“河蚌”之意。
塔哈镇是古代驿站,最早可追溯到元代,到了清代康熙统治时期,自吉林市至黑河市瑷珲镇共设驿站25个。塔哈驿站则是黑龙江省的19个驿站之一,塔哈驿站南接卜奎驿站(今齐齐哈尔市龙沙区),北接宁年驿站(今富裕县富宁村),上下各六十里。驿站的站丁大多是南方人,因当时南方“三藩叛乱”失败,康熙帝把俘虏发配到了遥远的北国边疆,让这些人“戴罪立功”,他们被限制在驿站周围三十里的区域内种地养马,为传递官方邮件做中转服务。那时候的东北地区自然环境恶劣,尤其是黑龙江更是人烟稀少、野兽出没。他们在地广人稀的北大荒沿着嫩江溯流而上,每隔六十里建立一个驿站,这些驿站像珍珠一样撒在嫩江两岸熠熠生辉。千百年来,寂寞的嫩江流域终于迎来了第一批拓荒者,也迎来了勃勃生机和人间烟火。这些人被后人称之为站人,塔哈驿站的站人以张姓居多,宁年的站人则以姜姓为主。宁年站人的后裔里人才辈出,有一个还在首都当了大官,他的后人每提及此事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令人羡慕不已。
塔哈河里的河蚌又多又大,在镇里上初中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经常结伴去江边游泳拾蚌。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是在初二年级时的暑假,我们四个同学相约江边,领头的是一个渔民的孩子,他善于使船和游泳。他驾一叶扁舟行至江心去捞河蚌,我亲眼见到他一个猛子潜入江底捡拾起河蚌后浮出水面,右手里便举着一个河蚌,他只轻轻一掷,船上的人便接了放入船舱,约莫个把小时即可得一盘美味。只不过那时候是夏季,河蚌只有手掌大小,肉质少而不够紧致,但是做汤的味道却特别鲜美。吃河蚌最好的季节是秋季,等汛期过去的枯水期刚刚开始的时候,三五好友相约,提筐携盆,驾着马车往北不过几里便是江边,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摸上两个小时,就会收获满满。这时候的河蚌个头有脸盆大小,再大一些的跟簸箕相仿,肉多且实诚,用辣椒炒、包饺子、做汤都异常鱻美。在那个一年也吃不上几顿肉的年代,能吃上这样的美味真的会大快朵颐令人难忘。
在塔哈驿站往东南十里有一个几百户的村庄,最早这里是驿站放马的地方,我就出生在这里。在小村南几百米处就是乌裕尔河河套,这里沟壑纵横水草丰茂,是名副其实的湿地。每年春季来临,冰雪融化,湿地上的沟沟渠渠里蓄满了水,各种鸟儿便蜂拥而至寻食觅水,这就给了我们这些淘小子可乘之机。我们吃过早饭,拉帮结伙,各背几十盘夹子,迎着温暖的太阳,踏过刚刚融化的黑土地,穿梭在芦苇荡深处去捕鸟,结果是各家各户中午的餐桌上便多了一道美食。据统计,乌裕尔河流域现有鸟类二百六十五种,著名的有丹顶鹤、东方白鹳、野鸭等,现在这些鸟大多成了国家保护动物。随着人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法律意识日渐深入人心,捕鸟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传统的捕鸟工具也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到了夏天雨季来临之前,我每天下午放学都去河套里捞鱼。那是一个“棒打袍子瓢舀鱼”的年代,随便寻一处水泡子,用家里淘汰的笊篱入水淘舀,每一次都会有所收获。这时候的鱼以老头鱼、泥鳅、蛤什蚂为主,也有鲫瓜壳、白票子、穿钉子、葫芦籽。那时候传说老头鱼的脑袋里有虫子,吃了会变傻,泥鳅鱼长的跟虫子似的,除去骨头没啥肉,哈什蚂不就是癞蛤蟆吗,听起来就恶心,所以这三种鱼根本没人吃,每次拿回家的半桶杂鱼,我总会把他们挑出来一股脑撒在院子里的空地上,一大群鸭鹅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冲过去抢食,不出十分钟,这些“垃圾鱼”就被饥饿的鸭鹅连泥带土风卷残云搬消灭干净了。不知从何时起这些鱼摇身一变成了稀有珍贵佳肴,老头鱼脑袋里有没有虫子也毫不顾忌了,我也跟风似的吃过几次,至今也没有变傻;如今的说法是吃泥鳅能健肝明目,饭店里一盘泥鳅卖到了七八十块钱;过年的时候,母哈什蚂的价格都卖到了快一百元一斤了。每思及至此,我常常懊悔不已,原来那些年我跟这些美味佳肴擦肩而过,跟珍馐美馔失之交臂,常常扼腕叹息自己做了回买椟还珠的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