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年味|张永康(蜀国立秋)

走出年味

文|张永康(蜀国立秋)


年不是日历翻过一页就自动降临的东西,也不是鞭炮炸响、红包堆叠就能唤来的神祇。

它是农耕日子熬出来的一点温存,是人与人之间,相互走动的心的“交流”。

在川东北,年味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人用脚底板踩出来的,是肩头挎着竹篮、手里提着板鸭、心里装着牵挂,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年,是一条用脚步丈量的人情之路。


1. 分年气

老家的年,是从“摆凳子”开始的。

腊月二十三“打扬尘”后,家家户户彻底清扫,连灶台都刷得发亮。到了二十八,新炸的油香、刚蒸的叶儿粑、一小罐醪糟,便摆在院坝门口的矮凳上。不锁门,不守着,只等邻里路过自取。

你拿一块油香,我添一勺糖,谁也不说谢,只点头一笑。

这叫“分年气”——你有余,我有缺,情在流转,不在称量。

《营山县志》记:“岁除前二日,乡民聚于场口,互赠年物,谓之‘分年气’。”

我们前进村虽在城郊,也学了这规矩。有一年大雪封路,隔壁石孔乡(属蓬安)的亲戚没法来,父亲竟踩着雪,把一包板鸭送到插旗山垭口,挂在老槐树上——他知道,那边有人会来取。

年味,就这样翻过插旗山,跨过县界,在两双脚印之间生根。

2. 守火塘

除夕夜,全村人围着火塘守岁。

不是炭火,是青冈木柈子,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屋顶。老人坐上首,孩子围一圈,中间煨着一壶醪糟,甜香混着木烟,满屋氤氲。谁也不睡,就说话——说今年收成,说明年打算,说哪个亲戚好久没来了。

快到子时,老人起身,舀一勺醪糟,泼在门槛外:“敬路神,保行人平安。”

再舀一勺,洒在火塘边:“敬祖宗,护子孙安康。”

最后一勺,全家人分着喝完。

那一刻,屋外雪落无声,屋内火光摇曳。

你知道,无论明年走多远,只要记得这火塘的温度,

年,就永远在等你回来——等你再次走出家门,也等你再次走进别人的年。


3. 挎竹篮

“走人户咯!”——竹篮一挎,年就动起来了。

营山人编竹篮,讲究“三不”:篾不过夜、线不打结、篮不空归。篾条要当天破,泡在井水里,柔韧不断;红棉线必须手搓,缠提手时念一句“人和事顺”;最要紧的是——哪怕送的是空篮,回时也必有回礼。

这规矩,从蓬安锦屏传到营山骆市,再沿嘉陵江岸走到渠县三汇。

我们前进城的老篾匠陈伯常说:“走人户,走的是情,不是物。情到了,年味就出来了。”

所以,哪怕穷得只剩半碗醪糟,也要装进篮子,走上十里山路。

因为年味,不在家里,在路上——在每一次抬脚出门的瞬间。

4. 送红油

走亲访友,先从一坛红油开始。

不是随便泼的辣椒油,是正经八百的“营山红油”:本地二荆条辣椒晒干、去蒂、炕香,石臼舂成粗面;菜籽油烧至冒青烟,先晾片刻,再缓缓泼入辣椒面中。关键在“晾”——火候太急,辣呛;太缓,香散。泼完盖锅,闷一夜,第二天揭开,红亮如琥珀,香气能飘半条街。

小时候,一进腊月,整条前进城老街都飘着红油香。家家户户灶上架着铁锅,主妇们守着油温,眼睛都不敢眨。

茶盘街临茶盘水库的人家,更把红油摊在竹匾里,摆在湖边石阶上晾——湖风清冽,能去燥留香。

“红油见了茶盘水库的水气,才够魂。”这是茶盘街老油坊主人的话。

而这份魂,终要装进篮子,走上十里路,才算圆满。


5. 携板鸭

串门带什么?营山人说:板鸭最体面。

不是南京那种咸香紧实的盐水鸭,营山板鸭是“熏腊”与“风干”的结合。选本地麻鸭,宰杀后去毛不去皮,用花椒、八角、桂皮、盐腌三日,再以青冈木慢熏七昼夜。熏好后压上青石,鸭身扁平如板,故名“板鸭”。

切片时薄如纸,透光见影。蒸熟后油润不腻,咸香中带一丝木烟气。

年夜饭桌上,板鸭常配一碗白粥——荤素相济,阴阳调和。

老人们说:“板鸭压得住年气,吃了踏实。”

其实哪是压年气?分明是把一年的辛劳,压成一片薄薄的肉,等着被人提着,走上亲戚的饭桌。


6. 走人户

正月里,脚板不能停。

川东北的“走人户”,最重在春节前后。所谓“春节”,不只是初一,而是从除夕到元宵这一整段“年期”。初二回门之后,初三赤狗日闭门休整,初四起,人们又拎着篮子出门——这一轮,叫“续人户”。

续的不是礼,是情。你初一送我板鸭,我初四回你叶儿粑;你初三没在家,我初五再来一趟;你家老人咳得凶,我带一罐黑山羊汤上门。

营山老话:“年三十不扫地,初一不倒水,初二不借火,初三不走人,初四起,脚板莫停。”

因为从初四到十五,是“人情补漏”的黄金期。

古书《巴蜀岁时记》早就说过:“岁除之日,亲故交贺,履迹相错,谓之‘走人户’。”

走的不是礼,是心;记的不是事,是人。

年味,不怕迟,只怕停;只要还在走,情就不断。

7. 空篮礼

最暖的,是空着手也敢上门。

真穷得拿不出东西,就提个空篮,站在门口喊三声:“有人没得?”

若主人在,必拉你进屋,倒茶、塞糖、塞花椒,临走还往你篮里塞东西。

若不在,你把空篮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

第二天,篮子里准有回礼——哪怕只是一把炒黄豆。

这是拜年的礼节。只要你人到了,情就到了。礼,不过是情的影子。

年味,就在这来来回回的脚步里,越走越浓,越走越暖。


8. 回礼信

1983年冬天,北郊王老汉提个空篮去邻村送醪糟。

老友不在,门虚掩。他喊三声“有人没得?”,无人应。

转身要走,门缝下塞出一包东西:三颗红枣、一撮盐、一张纸——

“你来,我知;你走,我记。明年,我来你家,带新蒸的叶儿粑。”

他把东西放进空篮。回家后,孙子翻出那张纸,歪歪扭扭抄在作业本上:“爷爷的篮子空空的,可回来的时候,装满了。”

孩子不懂什么叫人情,但他记得——那天晚上,全家吃了一顿有糖的稀饭。

有些重量,孩子看不见,但心感觉得到——那是脚步走出的回响。

9. 游“白塔”

大年初一,全城人都往城里的白塔公园走。

天刚蒙蒙亮,回龙塔下已是人头攒动。香客们提着红油、叶儿粑、三炷香,绕塔三圈,祈“新年步步高”。

白塔免费开放,却比庙会还热闹。老人摸塔基求寿,孩子攀栏杆望远,青年情侣在汉白玉浮雕前合影。

“塔在,营山的记忆就在。”这是老辈人的口头禅。

初一走白塔,不为烧香,只为“认一认家的方向”。

这一年,无论走多远,心里总有一座塔,等着你回来绕一圈。


10. 登龙寨

正月初八起,吆喝着去龙王寨登高。

龙王寨靠近凉风垭,地势险峻,石阶陡峭,却是营山人“开年登高”的首选。

初八、初九、初十这三天,山道上人络绎不绝——带干粮的、提醪糟的、背孩子的,一路说笑,一路喘气。

寨顶龙王庙香火不盛,但人人必在崖边站一站,望一眼远处的茶盘水库、尖山子、插旗山。

“登高望远,心就敞亮。”

下山时,有人采一把野葱,有人捡几块青石,说“带点山气回家,六畜兴旺”。

这趟走,不为拜神,只为把新年的第一口气,走得又长又稳。

11. 冲火狮

元宵夜,舞狮队挨家挨户“冲火”。

竹筒装火药,点燃后对着狮头猛喷。火星炸开,狮皮燎焦,却越舞越烈。

“火越旺,福越盛。狮子不怕火,怕的是人心冷。”

1987年元宵夜,独居老太病重,舞狮队站在她门前喷火。

火星溅上她脚边的雪。第二天,她竟能下床了。

从此,每有老人病危,舞狮队必去门前“冲一回”——

不是驱邪,是告诉天地:这个人,有人记得。

他们走出的不是火,是暖;走过的不是路,是人心。


12. 走心路

“走人户”,在川北,从来不是拜年的客套话。

它是人心里长出来的一条路,是脚底板踩出来的契约,是“你记得我,我也记得你”的无声回响。

如今,这条路被水泥覆盖了,被微信红包替代了,被“你收不收?”的试探取代了。

可那些藏在年味深处的人情肌理,却像灶膛里未燃尽的炭火,只要轻轻一吹,仍会泛起温热的光。

如今,竹篮换成了快递箱,红纱结变成了电子红包,糖纸里的字条被语音消息取代。

可有些东西,没变——

那双手推让板鸭时微微颤抖的弧度,

孩子裤兜里偷偷藏起的那颗水果糖的温度,

灶台上那坛红油在冬阳下泛着光,

门框上朱砂写的字,经年不褪……

年味或许淡了,但人情,从未轻过。

我外婆早已不在,可每年腊月间,我仍会洗净那只竹篮,缠上红棉线,装上醪糟、一小瓶红油、几片板鸭,走向那条通往外婆老家的小路。

我知道,路上或许已无人等我。

但只要我还在走,年就在;只要记忆在,家乡的年味就会在。

年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它是人一步一步,从老家的坡上、坝里、河边,走出来的。

走出的,是一条有情义、有温度的路——今人或叫它为“心路”。


张永康:诗人、作家、编剧,影视音乐人,网名蜀国立秋。原《剧本春秋》杂志主编、《西南作家》杂志副主编、《龙泉山》《东安湖》执行副主编、“天下云山”微刊主编,已在全国公开刊物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作品三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心狱解码》、《绝地》,合著长篇小说《商宇》《天路》等。已在微信视频号、抖音、快手、小红书、百度百家、头条、新浪网、腾讯视频、酷狗音乐、QQ音乐、K歌网等媒体平台发布原创歌曲180余首,音乐代表作有《千年伊人》《迁徙的游魂》《赤壁客》《孤鸿万里征》《泪洗山河》《夜饮苍山雪》《蝶梦贴》《残照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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