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是老牌甘农大的本科生,外公家的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站在原地,树皮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大舅小时候比身高留下的。每次回老家看到它,我总会想起母亲说的话:"你大舅啊,打小就不是埋在土里的娃,是要往书堆里钻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西北农村,日子过得像晒在绳上的旧布衫,干硬又单薄。外公是个典型的庄稼人,手掌糙得能磨掉玉米皮,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往地里去,傍晚回来还要喂圈里的猪和鸡。那时候供孩子读书是件奢侈事,不少人家的娃初中没读完就跟着下地,可外公看着大舅趴在炕桌上借煤油灯看书的样子,总说:"这娃眼神亮,得让他往外走。"
大舅的确争气。那时候村里没像样的学校,上课在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课本翻得卷了边,他就用牛皮纸仔细包上书皮。放学回家先帮着喂猪、挑水,等天黑透了,才凑到煤油灯前做题,常常熬得眼睛发红。有次外公起夜,看见他还在看书,心疼地往灯里添了勺煤油:"明早再做吧,别熬坏了。"大舅头也不抬:"爹,我想考甘农大,听说那儿能学种地的学问,以后让咱村多打粮食。"
1983年的夏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村口喊"张家人取通知书"时,外公正在地里割麦,大舅光着脚就从地里跑了出来。拆开信封的那一刻,他攥着那张印着"甘肃农业大学"的纸,手都在抖。那天全村人都来道喜,有送鸡蛋的,有送新布鞋的,外婆在灶台前煮了一大锅面条,眼泪掉在锅里都没顾上擦。母亲说,那是她第一次见大舅哭,不是委屈,是高兴——在那个本科生比金疙瘩还稀罕的年代,他成了邻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娃,是实打实的"全村的骄傲"。
大学四年,大舅省吃俭用,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抠出几块钱寄回家,信里总说"食堂饭够吃,别担心",却从不提自己为了省钱,有时一天只吃两顿饭。毕业后他没留在大城市,回了县里的农业局,天天往乡下跑,教农民种大棚菜、选优良种子,脚上的胶鞋总沾着泥,却笑得踏实:"学这些,不就是为了让地里多产东西嘛。"
后来大舅成了家,有了一儿一女。他对孩子要求严,却也疼惜。女儿小时候想学画画,他省了半年工资买了画具;儿子爱看书,他跑遍县城的书店找书。或许是遗传了他的聪慧,或许是受了他的影响,女儿后来考上了政法大学,现在在县法院上班,说话做事像他一样利落;儿子更争气,一路读到清华,成了他最骄傲的"小成就"。
可日子就像老槐树的影子,有拉长的时候,也有缩短的时候。前几年大舅退休了,本该享清福,却和大妗子分了居——不是吵得厉害,就是老两口过了大半辈子,突然想各有各的清净,一人住一套楼。我们去看他,总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要么翻旧相册,要么看窗外的车来人往。他得了糖尿病,这不能吃那不能碰,有时女儿送些炖好的汤来,他就吃几口,剩下的放冰箱里,能热好几次。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大舅的阳台,他还坐在藤椅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突然想起他年轻时光着脚跑向邮递员的样子,那时他眼里有光,脚下有风,是全村的希望;如今他眼里有了霜,脚步慢了,却成了我们心里沉甸甸的牵挂。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吧,年轻时是破土而出的劲竹,拼了命往上长,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光;老了才慢慢弯下腰,想起泥土的温度,盼着身边有个人说说话。大舅的一辈子,有过荣光,有过踏实,也有晚年的孤单,但不管怎么说,他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先是为了让日子变好而奔忙,后来看着儿女变好而满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