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从上海回来第三个月,第一次去了菜市场。
不是懒。
前两个月,家里冰箱一直塞得满满当当。母亲隔两天就来一趟,鸡蛋、青菜、排骨,一袋一袋往冷藏层里搁。他坐在沙发上回工作消息,听见厨房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母亲在里头说了一句:「够吃三天。」
门很快带上了。
他没起身送。消息正回到一半,光标还停在那儿,一闪一闪的。
后来有天早上,他拉开冰箱门,才发现东西吃完了。母亲那天没来。冷藏层空了大半,只剩一个酱油瓶跟半盒快干的葱。他站在厨房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摸起手机。
打开外卖软件,搜「菜市场」。
搜不出来。
他愣在那儿,手指停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年来第一次,他得自己去了......
菜市场在老城那边。
从家里走过去十五分钟,路他还记得。中学时天天走这条路,路边原来有家早餐铺,他每天早上买个包子,边吃边赶公交。现在包子铺没了,换成一家奶茶店。粉色招牌,门口摆着两把白椅子,店里放着音乐,没人排队。
菜市场倒还是老样子。
门口卖水果的大爷还认得他,抬头时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大爷点点头,没再多问,顺手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他接过来,手上空空的,没往里装东西。
再往里走,人一下多起来。两边摊子挤得满满的,菜堆得冒尖,地上湿漉漉的,鱼摊那边一股腥味一阵阵扑过来。有个小孩蹲在水箱旁边看鱼,他妈正跟摊主讲价,嗓门越过三四个摊位,还清清楚楚的钻进他耳朵里。
他站在过道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摊子太多了。
白菜一堆一堆码着,码得挺整齐,外头搭着几片黄叶子,没人摘。旁边摊上摆着西红柿,红的红,绿的绿,全堆在一个塑料筐里,有个已经破了,汁水慢慢渗出来,黏在筐沿上。再旁边是土豆,大的大,小的小,表皮还沾着泥。再往前,是豆角、茄子、青椒、黄瓜......
他站住了。
不是看黄瓜。
是突然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
在上海十年,吃什么这件事,从来不用他认真想。打开手机,外卖平台上什么都有。川菜、粤菜、湘菜、日料、韩料,翻一页不够就再翻一页,翻到第七页,最后点一个鱼香肉丝套餐,二十六块五,十五分钟送到。
他不用琢磨这个季节什么菜新鲜,不用问猪肉现在多少钱一斤,也不用想一顿饭该怎么搭配。平台替他排好了,商家替他想好了,骑手替他送到门口。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输密码,付钱。

现在他站在菜市场里,面前是几十种蔬菜,几十种肉,还有几十种鱼。卖菜的阿姨抬眼看着他,等他挑,他却什么都挑不出来。
这个季节什么菜好吃,他不知道。
什么样的西红柿算熟,他也不知道。
连怎么开口问价,他都不知道。
他在菜市场里站了半小时。
半小时里,他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假装看菜。他站在豆角摊前,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一副旧套袖,手上全是泥。她瞥了一眼他的手,没吭声。
他的手太白,指甲太干净。
她大概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不买。
第二件,是偷听别人怎么讲价。
旁边有个大姐在买西红柿,两块钱一斤,她要一块八。摊主说不行,大姐说:「你家西红柿昨天就是这个价。」
摊主说:「那是昨天的,今天的番茄刚从地里摘的。」
大姐翻了翻筐子:「这个破了皮的,你也按两块算?」
摊主不说话了,捡了两个破皮的扔到一边。
大姐最后买了两斤,付了三块六。
他全程竖着耳朵听完,把这段对话记在心里。他想,等下如果买西红柿,就照着说。
可最后他没买西红柿。
因为他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那位大姐那股底气。
第三件,是查手机。
他站在菜市场过道里,开着流量,搜「怎么挑黄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信号只有两格,页面转了半天才出来。
搜索结果第一条说,看刺。刺硬的,刚摘的;刺软的,放久了。
第二条说,看颜色。深绿的嫩,浅绿的老。
第三条说,看粗细。太粗的可能打了激素,太细的还没长开。
他把这三条记在心里,锁屏,往前走。
卖黄瓜的摊子在第三排。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别人称菜。他站在旁边等,等那个人提着袋子走了,才开口。
「这个......怎么卖?」
三个字,他说的有点磕巴。
在上海他不是这样的。在上海,他开过上百次会,跟客户谈过几十次方案,嘴里说的都是三块五、两百万、季度指标,还有一堆听上去很像回事的词。现在问一根三块钱一斤的黄瓜,声音却僵得不像自己的。
老板头也没抬:「三块。」
他没还价。
他弯下腰,装模作样的挑了挑,把黄瓜拿在手里,看了看刺。
刺是硬的。
他挑了两根。
老板放到秤上:「三块二。」
他掏出手机:「扫哪儿?」
收款二维码贴在秤背面,那张纸已经皱了,边上还有一点油。他弯腰扫了,输了密码。
付费成功。

裤兜里那个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响起来,声音很大,像突然替他把这件小事通报了一遍。
卖菜老板把黄瓜往袋子里一装,递给他。他伸手去接,碰到了塑料袋,也碰到了老板的手指。老板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白的,干净的,在菜市场的灯光下,像别人的手。
他拎着两根黄瓜往回走。
快到出口时,听见后头有个女声,又在跟那个老板讲价。
老板说:「三块。」
她说:「两块五行不行?」
老板说:「不行。」
她拿起一根黄瓜晃了晃:「你看你这个黄瓜,都有点弯了。」
老板说:「弯了也是黄瓜。」
她说:「那就两块五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大姐手里拿着三根黄瓜,比他的多一根,还比他的便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再一想,算了。
不会就是不会。
走出菜市场,门口卖水果的大爷冲他笑了一下。
他拎着那两根黄瓜,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还是那条路,早餐铺已经变成奶茶店。路过时,店里的音乐正好换了一首,是他没听过的歌。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两根黄瓜,有一点分量......
后来他把它们洗了,拍了,又煮了一碗面。
面里切了半根黄瓜,打了两个鸡蛋。味道一般,鸡蛋煮得有点老,黄瓜也不太搭。但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得,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顿自己做的饭。
不是外卖。
不是母亲送来的。
也不是出去吃的。
是他自己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吃完后,他把碗洗了。碗在水池边晾着,他站了一会儿,看向窗台上剩下的那一根半黄瓜,还有那个塑料袋。
塑料袋质量不好,边角已经破了一个小口。他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叠了两下,准备扔进垃圾桶。
临扔之前,又拿了回来。
塞进抽屉里。
那个专门放塑料袋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