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父亲那儿,一边包饺子,一边听父亲讲过去的事儿。我们当地话叫听老人叨古今,特别有意思,特别长智慧。
不知道聊什么就聊到了黄河,聊到了老家府谷。父亲说府谷建电塔的时候,木材还是从包头的黄河上漂流过去的。我一听这真稀奇,木材从黄河上漂过去,一路不被人偷光了吗?父亲说,哪能偷走呢?多少根木头捆在一起,放在筏子上。编上号,上面插上红旗,顺着黄河往下漂,几天就顺着黄河水流到了府谷。原路都跟地方政府打了招呼,派人看管着,没人敢动。这样能省不少钱。木头是从东北火车运过来,那时候府谷没有铁路,运输困难。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又省钱,又能办事的办法。到了府谷再从黄河打捞上来。
父亲一边包着饺子,一边慢慢的讲述着,我不停的追问,太好奇了。原来还可以这么运输,太佩服过去人的智慧了,顺势而为,顺流而下,六七十年代黄河大桥还没建好,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不仅省钱,还解决了修建电塔用木材的大问题。父亲说,包头是个皮毛集散地,过去没建起大桥,全靠船运了,黄河上可繁华了。现在黄河上见一条船可稀奇了,想看见船,就得去南海公园了。
父亲还讲了一件事,过去榆林是一个大地方。各个乡镇的人去开会都去榆林开。过去交通不便,镇长们上榆林开会,就要骑着驴,一程一程的送。从当地走的时候,派一个人拉着一头驴,把镇长送到另一个地界,另一个地界有人接应镇长,再往前送一程,就这样像接力赛一样,把镇长送到了榆林开会。听父亲讲这些,我忽然想到杨贵妃想吃荔枝,就是通过快马一站接一站的把荔枝从岭南送到了长安。原来以为国家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才用800里快马接力传递信息。听了父亲讲才知道,这是过去很常见的一种运输办法,基层干部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把自己运输到参加会议的地方。书上学以十遍,也不如亲耳听一遍来的踏实。
父亲一边讲,我一边问。那驴是当地政府提供的?父亲说,哪有了?都是上面派到保甲村,村里在摊派在老百姓身上。都是免费的,过去叫应差了。哦,我第1次知道,应差这个词来源于这儿。老百姓贴上自己的牲口,贴上自己的人力,送当地的公务员去参会。这次轮你家,下一次轮他家。因为做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的酬劳,所以做的时候积极性不高,能不做就不做,能凑合做就凑合做。所以诞生了一个词叫应差。
这太有意思了,我们经常说一个人做事,不认真不用心,凑合着做,叫做应付差事。原来我们现在说的意思,在过去真的有这个差使。听父亲讲这些,我都豁然开朗,想到如果我们教的每一个词语,都讲清楚他背后的历史故事。孩子们会学的扎实踏实,一定是兴致盎然的,而且一辈子也忘不了。学不好的背后还是不会教。或者自己也没有深入的体验。
父亲讲,解放后一些大地主官员吓得四处逃窜,有一个保甲长,平时不为人,经常降喊穷人,解放后吓得跑到了固阳,家里的房产地产都不要了。结果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翻出了他过去的恶劣行为,专门回老家调研发现他确实是罪大恶极,结果被枪决了。而那个姓任的亲戚,他们家把周围的地都买断了,但是他们家不欺负穷苦人,只是把地租给这些人种,到了秋天收租子。收租子都有几十个头毛驴往回收,可见产业很大。但这家人没有害人之心,解放后只是把地没收了,分给了穷苦人,人没太受牵连。当时的镇长后来当了农民,还会说英语。看来任何一个时代,保持善良宽厚,就是在行善积德。
我们家也是地主,因为我爷爷的父亲输耍不成器,把很多地都压宝输掉了。等到解放后,三个儿子每人也就40亩地,而且没有雇过长工,特别忙的时候,雇一段时间短工。所以解放后,我们家定成分是下中农。我爷爷他们弟兄三人挖下的那十几口窑洞,都是自己死熬死受下的。后辈儿孙没怎么受影响。听父亲讲,我就在心里想,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有时候坏事情,有你想不到的好结果。古人的话全是大智慧。把眼光往远看一看,眼下的烦恼都不算什么。用苏轼的话说,寄浮游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把人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去衡量,那些烦恼就变小了,甚至都不值一提了。
听父亲讲过去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既长见识,又从每一段故事中领悟到了一点东西。更重要的是我发现,父亲讲过去的事情,跟头至尾,不紧不慢,讲的也特别有意思。我以前为什么从来都没发现,父亲也这么会叨古呢?
可能是母亲在讲故事方面太出色了,讲的绘声绘色,每次都能触及你的心灵,她平和着讲着愤怒,你气得恨不得出拳相助,她平静的讲着悲伤,你在那潸然泪下。听母亲讲话,我常常深陷其中,感觉他的愤怒应该拔刀相助,他的自信骄傲应该欢唱出来。他虽然没读过书没念过字,但他的逻辑思维能力,推理能力是很多识文断字的人比不上的。他那种遇到难事,迎难而上的那种淡定冷静,敢于直面的魄力,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因为母亲太优秀了,他的光芒遮盖了父亲,所以我一直以为父亲在这些方面不擅长。直到听他讲了这么多的过去的事情,我才发现,父亲70多岁了,无论记忆力,还是表达都远远的超过了我。我为父亲骄傲!
这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农民父母都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