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那年掉下来的不是盆
我还是去了县档案馆。
那是一个午后,天灰压压的,蝉鸣都像是被蒸干了水分,黏在耳膜上发响。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尽头的一栋红砖楼里,楼道里一股子煤灰和福尔马林的味儿。
值班室坐着一个老头,面无表情,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正眯着眼听小收音机。我跟他说明来意,他懒懒地抬头,声音嘶哑:“1975年的?你打报告了吗?”
“打……打报告?”我愣了。
“那是封存件,要走内部批示才给看。”他说完又低头继续听广播,像刚才跟我说话不过是个机械反应。
我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
直到广播剧演完,他才起身去拿水壶。我瞅准空挡,走进了堆满卷宗的过道。
卷宗编号乱得要命,满是灰,像没人碰过。我一边听着外面老头的脚步声一边飞快翻找——终于在一个纸皮磨边的柜子顶层,看到一个卷宗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百货公司职工家属楼”几个字。
我抽出来,里面是半湿不干的档案袋,封面后页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是那张照片的复印版。照片上镜子里的“她”,手指着背影,那种冰冷透纸而出的压迫感让我喘不过气。
文件里写着:“死者胡姓女工,死因:颈部缢伤,自缢。地点:宿舍天井。死者家属:无登记记录。”
但最底下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一个残角,边缘隐约可见“……次深夜,邻居反映有……头发湿漉、笑声不止。”
我心脏一紧,听到脚步声靠近,赶紧把档案塞回原处。
逃出档案馆后,我满头冷汗,指尖颤抖不止。
我回到楼里,天已经黑了,巷子口的路灯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我快步上楼,在四楼拐角处抬头一瞥,对面五楼那扇窗户里,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她站在厨房灯光下,身体一动不动,脸白得反光,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
那人像是能看穿我皮肤似的,目光直透到骨缝里。
我试探性地摆了摆手,她没反应。
风吹动晾衣绳,她头发微微飘动,可人一点都没动。
我加快脚步冲回屋,门一锁上,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
之后的几天,每天傍晚,她都准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看得我冷汗直冒。
我实在受不了了。第七天夜里,我咬牙下楼。
五楼那家门没上锁,虚掩着,门上油漆剥落,门框缝里隐隐有股潮气。
我轻轻推门进去,屋里只亮着厨房一盏昏黄的吊灯。
她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破旧藤椅上,头发披到椅背,苍白手指在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你好。”我强压着心跳开口。
她缓缓转过头来,那是一张老人脸,皱纹层层,眼神却清明如镜。
“你知道我是谁?”她反问。
我摇头。
她站起身,踱步到厨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纸页,递给我。
“当年,我是住在胡家隔壁的。出事那晚,我亲眼看见有人……把东西往那扇门里拖。”
“什么东西?”
她脸色一沉:“一具尸体,不止一具。”
她指着纸页最底一行,是一段手写的笔记:
“门后是空屋,不登记、不通水电,但常有人夜里进出。老李头说那是当年的‘处理间’……”
我脑中嗡嗡作响。
“你见过她……照片上的人?”我问。
她突然像被戳中什么神经,浑身抖了一下,声音变得飘忽:“她不是人……是那些年死在那里人的怨气……缝成的。”
“缝成的?”
她抬头看我:“你屋里那口盆,底下有没有一块红线?”
我一惊:有,那是我刚搬进来时就有的,以为是掉漆。
她轻声说:“她的身体,在你屋子下面,盆正压着。”
那晚我回去,爬上床,却一夜没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