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镜子不能照
我那年刚满十九岁,顶着一脑袋汗从粮站报到出来,被单位临时分到百货公司家属楼最顶楼的一间宿舍。
这楼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说是“家属楼”,其实就是水泥灰楼壳子,没电梯,一共五层,楼道里常年一股洗衣粉味儿掺着霉。每层四户人家,公用厕所,水管一天只放两次。
我拎着搪瓷盆和棉被爬到顶楼时,脑壳都要炸了。门口站着个瘦老太太,胳膊上还搭着一块刚洗的床单,湿哒哒地滴着水。
她看我一眼,眼睛有些浑浊,说:“你就是新来的小伙子吧?”
我点头,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顶楼晚上风重,你晚上别对着镜子站太久,懂不?”
我哪听得进去这些,当迷信笑了笑,敷衍说:“好的,婶。”
那屋子原来是楼下食堂工人住的,后来突然“调走”了,空了几个月。家具是旧的,一张单人铁床,一口衣柜,角落还有个缝纫机。最惹眼的是梳妆台,红木皮的,桌面裂了一条纹,镜子花得像起雾。
屋里闷得要命,我开窗透气,蝉声跟疯了似的灌进来,夹着从下水道飘上来的味。
那天晚上下了雨,整个楼道黑漆漆的,灯泡又坏了。我吃了泡方便面,点了蚊香就躺下了。半夜被热醒,窗没关,风吹得帘子飘来飘去,像个人影子在那儿晃。
我坐起来喝水,一眼扫见梳妆台前站着个人影——是我自己。
但那镜子里“我”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我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退了一步,死死的钉子那面镜子,可那镜子里的影子没退。
它还在那里,笑着看我。
我慌张的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啪地一下,灯亮了——
镜子里一切正常,我的脸僵得像纸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那一晚我没再敢睡,开着灯坐到天亮。早上出门前,再看那镜子,才发现上角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红纸,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正午照影不惊神,夜照形易招魂。”
我走时顺手把红纸揭下,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镜子里又笑了。
而这一次,我没在镜子前——
我在床上,背对着它......
第二章:楼道尽头那扇门
自从那夜镜子里“我”笑过之后,我不敢再直视它。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块报纸,把整面镜子糊得严严实实,只露下边一条缝。我说服自己,那只是光线问题,是我太困了,产生错觉。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一带停电频繁,尤其是夏季,一到傍晚,整栋楼就像泡在热水里。那天傍晚,又断电了。
我提着煤油灯下楼打水,经过四楼楼道拐角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因为我听见,有水声,从尽头那间常年紧闭的防火门后传来。
那扇门,没人进出过,门缝都快被尘土糊死了。它连门把都没有,只用一根生锈铁丝绕着锁着。
但那晚,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往搪瓷盆里倒水,一遍一遍。
我下意识想走过去,可刚迈出一步,耳边就传来“咣”的一声——像是有人狠狠把盆砸在地上。
我一惊,煤油灯差点甩出去。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灯罩里起了白雾。水声没了,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盯着那扇门,发现铁丝松了半圈,像是……被人从里面拨动过。
我不敢再停,掉头往楼上跑,脚步踩得楼板吱嘎乱响。回屋关门,背抵着门喘气,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晚上十一点左右,楼道里又黑得像口井。我靠着床坐着,不敢睡。窗外蝉声早停了,楼下狗叫得断断续续,像是噎住了喉咙。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哗啦——哗啦——”
不是风,不是幻听。
那是水,从我门口的地面“流”过去,一下一下,像拖着一盆水走过来,又像是有人在拖地板。
我屏住呼吸,贴近门缝看了一眼。
门缝底下,能看到一点点楼道光——不是电灯,是煤油灯的黄光。
一双脚,从门前慢慢走过。
那是一双光着的脚,脚踝处隐约有黑色污渍,走路时滴滴答答地淌水,每走一步,都有“哒”的一声水声。
我没有开门,只是死死地捂住嘴。
那双脚在门口停了足足三分钟。
我感觉它也在听——听我有没有出声,或者,是不是醒着。
然后,脚步声开始朝回走。
可就在它要拐下楼梯的那一瞬,它停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又转了回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忽然想到镜子,想到了那晚笑着的“我”。
我不敢动,但屋子太闷了,我一出汗,就开始轻轻喘气,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味道……
是洗衣粉和血混在一起的味。
我听见门把轻轻地响了一声,虽然我锁了门。
咔哒——
那锁,动了一下。
我扑上前,死死顶住门,脑袋一阵嗡响。
可它并没再动,只是又停在那里。
“我来,拿盆了。”
——一个像老太太又像小女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飘飘地一句。
我没敢出声。
过了很久,它才慢慢走了。声音越来越远。
等天亮后,我开门一看,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水迹。可是门把上,多了一片皱巴巴的白纸片,上面用毛笔写着一句话:

“小心照你脸的,不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