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她

米米的胃疼,是从那个雨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隐隐的钝痛,像有只冰冷的手攥着她的胃,时松时紧。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或是连日熬夜赶方案熬出了胃病,吞了两片胃药,蜷在沙发上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那疼痛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她腹腔里扎根,越缠越紧,从最初的间歇性发作,变成了日夜不休的折磨。

她去了医院,做了胃镜,拍了CT,抽了血,做了能做的所有检查。医生捏着报告单,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困惑:“各项指标都正常,胃黏膜光滑,没有溃疡,没有炎症,连幽门螺杆菌都是阴性。”

“那我为什么疼得这么厉害?”米米捂着肚子,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疼得她直不起腰。

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开口:“可能是功能性胃肠病,和情绪、压力有关。开点解痉药,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可休息根本没用。那疼痛越来越诡异,不再是单纯的绞痛,而是一种钻心的、带着蠕动感的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胃里动。有时是轻轻的顶一下,有时是缓慢的游走,甚至在她深夜睡着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贴着胃壁,一下一下地蹭着,像在寻找出口。

米米开始不敢吃东西,每一口饭咽下去,都像是往那东西的巢穴里投喂,换来的是更剧烈的撕扯感。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只剩下一双惊恐的眼睛,时刻盯着自己的肚子。

她不敢告诉别人,尤其是不敢告诉妈妈。妈妈是个迷信的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拉着她去拜神烧香。可米米心里清楚,这疼,和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无关,它的源头,是那个雨夜,是她亲手做的那件事。

三个月前的雨夜,雨下得像泼,天地间一片混沌。米米和男友林浩吵架,吵得翻天覆地。林浩摔门而去,米米追出去,在小区门口的十字路口,她看到了那一幕——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了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粉色的雨衣,像一朵被揉碎的花,摔在积水的路面上,雨衣上的兔子图案被血染红,触目惊心。货车司机慌了神,看了一眼,竟一脚油门跑了。

米米站在雨里,浑身冰冷。她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到小女孩圆睁的眼睛,近到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她想跑过去,想打120,可脚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林浩从后面追上来,拉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别看,快走,别多管闲事,不然会惹上麻烦的。”

米米被林浩拽着,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她躲在窗帘后,看着救护车的灯光划破雨夜,看着医护人员把小女孩抬走,看着警察在现场拉起警戒线。那一夜,她睁着眼到天亮,小女孩圆睁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后来她听说,小女孩没救过来,才七岁,叫朵朵,是隔壁单元的孩子,那天是去给加班的妈妈送伞。

米米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朵朵的脸,粉色的雨衣,还有那双圆睁的眼睛。她总觉得朵朵在怪她,怪她见死不救,怪她和林浩一样,选择了冷漠。

而胃疼,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起初她以为是愧疚带来的生理反应,可随着疼痛越来越诡异,她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她开始出现幻觉,吃饭时,碗里的米饭会变成一粒粒血珠;喝水时,杯子里的水会泛起粉色,像血一样;甚至在她照镜子时,能看到自己的肚子微微隆起,里面有东西在动。

那天晚上,胃疼得最厉害,米米蜷缩在床上,疼得几乎晕厥。她感觉胃里的东西在用力地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忍不住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那股腥甜在嘴里弥漫,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奶香味——那是朵朵最喜欢的草莓牛奶的味道。

“姐姐……”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轻的,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米米浑身僵硬,不敢回头,不敢睁眼。那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湿气,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雨声。可那声音还在,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从她的肚子里,从她的胃里,清晰地传出来。

“姐姐,我好冷……”

“姐姐,我好疼……”

“姐姐,你把我关在这里,好黑啊……”

米米疯了一样抓着自己的肚子,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丝。她终于明白,那不是功能性胃肠病,不是压力,不是幻觉,是朵朵,是朵朵在她的胃里。

那个雨夜,她见死不救,朵朵的怨气缠上了她,钻进了她的身体,住进了她的胃里。她的胃疼,根本不是病,是朵朵在她肚子里哭,在她肚子里疼,在她肚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死亡的痛苦。

她想起朵朵摔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圆睁的眼睛,想起她粉色雨衣上的兔子图案。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冷漠,想起林浩拉着她离开的手,想起自己躲在窗帘后不敢出声的懦弱。

原来,这就是报应。

米米爬下床,跌跌撞撞地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句地把那天的事说了出来,包括货车的车牌号,包括自己的见死不救。

挂了电话,她瘫坐在地上,胃里的疼痛还在继续,可那稚嫩的声音却轻了些,像是得到了一丝慰藉。她捂着肚子,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无尽的悔恨。

警察很快来了,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抓到了肇事逃逸的司机。林浩得知后,跑来质问她,骂她疯了,骂她毁了一切。米米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她知道,一切都毁了,从那个雨夜她选择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毁了。

可胃疼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那么剧烈,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温和的疼,像朵朵在轻轻蹭着她的胃壁,像在提醒她,永远不要忘记。

米米辞了工作,搬去了乡下,每天都去给朵朵的墓碑送一束粉色的花,放一瓶草莓牛奶。她不再吃药,任由那疼痛陪着自己,那是她应得的惩罚,是她和朵朵之间,永远无法斩断的联系。

有时夜深人静,她还能听到肚子里传来轻轻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喊,只是一声小小的叹息。

米米轻轻摸着肚子,眼泪落在手背上,轻声说:“朵朵,对不起。”

肚子里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而那胃疼,会陪着她一辈子,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个雨夜,她犯下的错,和那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太可怕了,不是吗?最可怕的从不是鬼怪,而是人心底的罪恶,和那挥之不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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