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元年六月,再贬惠州安置,七月二日抵惠。在此之前,他从定州被贬英州,未至,六月再贬惠州安置,一路南下,越走越偏。惠州虽非远恶,然瘴疠湿热,中原士夫多惮其地。有人劝他"不如以老病辞官,归隐田园",苏轼却笑着摇头:"纵使岭南风物异,也应有值得留恋的人间烟火。"
初到惠州,苏轼初寓合江楼,越月迁嘉祐寺僧舍,楼馆非久居之所也。站在合江楼上,能看到东江与西枝江交汇处的粼粼波光,江面上渔船往来,岸边的荔枝树结着青绿色的果子,倒有几分江南的意趣。迁嘉祐寺,有《迁居》诗记"前年家水东,回首夕阳中",不复怨叹。寺里的僧房简陋狭小,漏雨的屋顶得用木桶接水,夜晚还有蚊虫叮咬,家人都面露难色,苏轼却打趣道:"此间虽陋,然江声入梦,亦一乐也。"
在惠州,苏轼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环境的艰苦,而是百姓的质朴。有一次,他在街市上买姜,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得知他是被贬来的苏学士,不仅少收了钱,还塞给他一把自家种的青菜:"苏大人远道而来,肯定吃不惯这里的饭,这点青菜您拿去尝个鲜。"这件小事让苏轼心里一暖,谢表中自述"省愆念咎,忍死须臾",然民间待之厚,有《十月二日初到惠州》诗为证。
惠州多瘴气,百姓常因染病而亡,且当地医疗条件落后,连像样的医生都没有。苏轼得知后,出囊中秘方,合药施济,又录方与罗浮山道士,使传于民。有个叫林行婆的老妇人,市酒为业,苏轼常往饮,诗赠"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遂成莫逆。后来林婆带着自家酿的米酒和晒干的荔枝,到嘉祐寺感谢苏轼,两人把酒话旧,竟日而欢。
绍圣二年夏,荔枝初熟,他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句诗后来传遍大宋,有人说他"被贬还如此快活,毫无忧国之心",苏轼却不在意——在他看来,欣赏眼前的美景,品尝当地的美食,也是热爱生活的一种方式。他食荔枝而甘之,有《食荔枝二首》记其味,后人因附会"东坡荔枝"之法。
惠州的东江、西枝江常常泛滥,淹没两岸的农田,百姓苦不堪言。惠州东、西二江旧以舟桥渡,每岁冲坏。轼与知州詹范议,抽商税之余,募士民赀,易以石梁。建桥期间,他往来督视,与工匠论工役之费。历时一年多,东新桥、西新桥终于建成。桥成,轼为作《两桥诗》,因名东新、西新。桥建成那天,百姓们敲锣打鼓,拉着苏轼的手走过桥去,嘴里喊着"苏大人,您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在惠州的四年,苏轼写下了诗百六十首、文三十余篇,及词、书、札若干。这些作品里,没有了汴京党争的焦虑,没有了黄州时期的迷茫,更多的是对岭南风物的热爱和对百姓的关怀。他写《食荔枝二首》,赞美荔枝的美味;写《两桥诗》,记录修建东新桥和西新桥的过程;写《赠昙秀》,表达对僧友的情谊。其《西江月·梅花》《浣溪沙·端午》诸阕,方是惠州真笔。词里的豁达与乐观,感染了无数人,也成了苏轼惠州岁月的真实写照。
绍圣四年四月,制至惠州,再贬昌化军安置。这一次,贬谪之地比惠州更偏远,几乎是大宋的最南端。得知消息时,家人都哭了,他却平静地说:"儋州虽远,总有日出日落,总有百姓炊烟,只要心有所安,哪里都是故乡。"
四月十九日,自合江楼下舟,亲友数人送至江干,百姓隔岸遥望。有人捧着荔枝干,有人提着米酒,还有的孩子拿着自己画的画,塞到苏轼手里。苏轼站在舟头,望着眼前的江水,望着隔岸的百姓,眼眶湿润了。他对大家说:"我在惠州四年,没能为大家做太多事,却让大家如此记挂,此生无憾矣。"
惠州的岁月,是苏轼晚年流放生活中最温暖的一段。在这里,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乐天知命"的含义,也用自己的才华和善意,为岭南这片土地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惠州的百姓,也用他们的质朴与热情,温暖了苏轼的晚年,让他在岭南的烟雨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间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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