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灯管总带着层蒙尘的白,把粉笔灰照得在空气中浮沉,像被冻住的雪。我盯着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的辅助线,眼皮突然变成浸了水的棉絮,坠得人直想往臂弯里沉。前排同学的马尾辫垂在椅背上,随着笔尖划过草稿纸的节奏轻轻晃,我却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和瞌睡虫打架的声音——前者要我撑着听完这道解析几何,后者却在耳边哼着摇篮曲,把课本上的公式都揉成了模糊的云。
这瞌睡来得总不合时宜。早自习时最甚,晨读课的字音还没在喉咙里滚热,它就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操场边梧桐树的露水气。我把课本竖起来挡着,下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鼻尖蹭到书页间夹的银杏叶标本,脆生生的纹路硌得人清醒半秒,可下一秒,老师讲《离骚》的声音就变成了远处的蝉鸣,昏昏然飘在耳边。同桌总用胳膊肘碰我,递来一颗薄荷糖,糖衣在舌尖炸开的凉意,也只够我撑着抬起头,看黑板上“长太息以掩涕兮”的粉笔字,慢慢变成晃动的光斑。
也不是没和瞌睡斗过。课间十分钟,我试过站在走廊里吹风,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往领口里灌,冻得人打哆嗦,可一回到座位,摊开物理练习册,瞌睡又像藤蔓似的缠上来。有次数学课,我偷偷掐自己的手背,指甲陷进皮肤里的疼,让我猛地坐直身子,却迎上老师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倒带着点了然的温和,像是早就看穿了我们这群在题海里挣扎的少年,连瞌睡都带着点倔强的模样。后来才知道,老师办公室的抽屉里,总备着一大包咖啡豆,他讲课时偶尔清嗓子,那声音里藏着的疲惫,和我们课桌上没喝完的速溶咖啡一样,都是为了把知识点,稳稳地送到我们心里。
最难忘的是某个冬夜的晚自习。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教室里的暖气不太足,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笔尖在草稿纸上写着写着,就慢慢停了下来。头一点一点地往臂弯里靠,朦胧中,好像听见后排同学轻轻的笑声,又好像感觉到老师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我猛地惊醒,抬头看见老师正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开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别冻着了,”他说,“实在困,就趴在桌上睡十分钟,醒了再接着写。”那杯开水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我看着老师转身走开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肩膀好像比课本上的剪影更弯了些,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像落了点雪。
后来,我不再总想着和瞌睡较劲。有时候,趴在课桌上眯五分钟,梦里会出现老家的晒谷场,奶奶在翻晒稻谷,阳光暖得人不想醒;有时候,撑着脑袋听老师讲课,瞌睡虫会悄悄退去,只留下公式和诗句在脑海里打转。我渐渐明白,那些在课堂上悄悄溜走的瞌睡,其实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它藏在堆积如山的课本里,藏在老师温柔的目光里,藏在我们为了未来,一次次揉醒眼睛的坚持里。
就像现在,晚自习还没结束,我喝了一口同桌递来的热奶茶,笔尖又开始在草稿纸上跳动。窗外的雪还在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轻轻的翻书声。瞌睡虫又想跑出来捣乱,我却笑着摇了摇头——再坚持一会儿,等把这道题解出来,等把这篇课文背熟,等明年夏天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再好好睡一觉,把所有的瞌睡,都变成梦里最甜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