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白队跟何田去提班米尔的间隙,我把社交账号里几篇笔记放大打印,夹在本子里带到审讯室。“班米尔?”随着开门声,我竟然有点期待看到她,这让我有点愕然。
班米尔被两名警察左右搀着带进房间,又分别帮她卸下手铐和脚铐。她有点错愕,眼睛扫过四周,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大概是回忆了一下何时何地见过我。
“坐吧。”我正对班米尔坐下,这次白队跟何田在单面镜后看着。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心理咨询师,我叫陈书凝。”班米尔坐下后先是扯下衣角,又抓抓手指,似乎不太自在。我顺手拿起桌上的房树人,递给她。
她没有接,我顺势放在桌上。“今天不是审讯,你可以自然点,”班米尔看着我“我来是因为看懂了你的画,看到了你的经历,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果你觉得我说得不对的话,你也可以纠正我。”
班米尔大概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对话,她愣住了,没有反驳。我抓着这份沉默,继续发力。
“李澈,是你的丈夫,你们一共有三个孩子,第一个是最特别的,他叫李昭明,寓意正大光明吧?如果我没有猜错名字是你取的”班米尔结婚最初的那几年应该是最快乐的,她可以短时间内考入大学又考上研究生,是个高知分子,跟李澈的本质是不同的。
“你怎么知道的?”班米尔竖起头来看我,诧异之余似乎还有几分警惕。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承受着不该你承受的痛苦,你还很坚韧,即使失去家庭,还能重新开始,还能独自照顾孩子。为了生活,你一定见过很多不公,也尝到了不甘,你辛苦了,一定很疲惫,无奈又无力。我们都很理解你。”我一直在观察班米尔的反应。
班米尔刚才还在诧异,听完这话,眼球震了下,手抓住衣角。好像被人推到棉花上,又弹出来一样。以为会跌倒,却踉踉跄跄站稳了。
“但你说的不全对。”班米尔开口了,我感觉白队在旁边震动了一下。“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只能离开。”
“如果你觉得不对,你可以随时纠正我,”我试图让她开口说。但她没有,甚至眼皮不抬一下,沉默持续。
“根据对你生活史的了解,我假设你有自己的问题应对模式,有时候只是这个应对模式出了问题,而不是你出了问题。”我继续共情,试图让她开口。
“所以我只是有病,不是有罪,对吧?”班米尔说。
“这表明你曾生活在一个无法依赖任何事物任何人的环境里,你将依赖跟伤害画上了等号。正如你的婚姻,李澈将你从班家村带出来,带给你幸福婚姻的同时又极大地伤害你,忽略你也是生下残障孩子生母的事实,将全部不幸归因到你身上。”班米尔移开目光,不跟我眼神接触。这种肢体语言告诉我,我的话让她无法反驳。
“所以王然侵犯你的时候,让你警觉起来,你并不希望那种日子周而复始,他就是压倒你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你不得不选择那样一种无法回头的方式来处理这个危机。”我再次看向班米尔的脸,我要再深度共情一次,“要是我没有猜错,李觅成年后,就要从你身边离开吧?他必须去安置机构,你最后的社会角色被剥离,你面对的是全部努力都白费,被否定的局面,你做的不是毁灭,而是一次清除,一次能宣告胜利的抵抗。”
她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班米尔哭了很久,然后又陷入了沉默。继续一言不发。
我忍住不看向白队那边,我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在心理学上,深度的共情往往能打开对方极致的防御,我知道,接下来该下猛药了。我要重构她的认知。
我翻开笔记本,拿出那几张截图,摆开现场证据照片,缓缓开口跟她说“所以,在最后一刻来临前,你选择了一次彻底的清理,你希望掌握自己的生活,你厌恶失控,”我将谋杀重构为清理失控,让她怀疑自己的认知,就能动摇她的心理防线。
班米尔果然身体颤动了一下,抬头看向我时眼睛写满了怀疑,我知道是因为我将她隐含的逻辑摆到桌上。
“但是,你以为的这种的掌控,其实是失控,你只是感到了绝望,它让你以为结束是唯一的答案,但其实掌控是拥有选择权。”我边说边将桌上的照片跟材料收起来,同时身体后倾,再次看着班米尔的反应。
果然,不出预料,她突然起身捂住那些照片跟材料,不让我收走,摇着头眼含热泪看着我,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着“不要,不要……”我从她指缝里用力抓起那张圈着李觅身形的照片,一点点往外用力拽,最后使劲抽出。
班米尔彻底疯狂起来,起身掀桌,跺脚抱头痛哭,“我没有错!”她喊着,“为什么我要活着承受这些人的践踏,我只想好好生活,我儿子马上要离开我了,我就只剩自己一个了,为什么还要侮辱我?我难道不是跟所有人一样,只想活下去吗?怎么只有我是这种遭遇?读书有什么用?读多少书都一样要嫁人,要生孩子,要面对家暴,嫁农村怎么跟嫁城市一样,丈夫都一样没有品德?为什么?为什么?我孩子怎么就夭折了,怎么要再给我一个,偏偏是个脑瘫儿?怎么可以把所有悲惨归结到我身上?……”她停下来了,我想她不能再往下说了,我等她稍微冷静了一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撕开,抽出一张,递到她手边。
她擦过眼泪,又缓缓说出一句,“为何剥夺我继续努力的机会?”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告诉自己这就只是一场专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