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冰冷的注视感消退后,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威胁,而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存在,一个悬于我头顶、也悬于整个宇宙之上的沉默裁判。每一次落笔,每一次引导,我都仿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共鸣测试”带来的精神损耗远超预期,我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精力。期间,我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倾听”,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观察那个世界。
极光事件的影响正在慢慢消退。辐射水平恢复正常,天空重归寂静。但世界已被永久地改变了。
我选定的那个种群在灾难中损失惨重,近乎灭绝。但它们没有完全消失。少数幸存者分散在更加隐蔽、资源贫瘠的边缘地带。它们内部的化学扰动模式(那种原始的“恐惧”或“创伤”)似乎被固化了下来,成了一种可遗传的“经验”,影响着它们后代的行为——变得更加警惕,更倾向于躲避开阔地带。
而其他一些原本处于竞争劣势的、更耐受辐射或生活在更深海域的种群,则趁机扩张,填补了生态位空白。演化树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又分出了一根新枝。
毁灭与新生,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我不能再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干预了。消耗太大,风险太高。而且,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任何取巧的、试图“表演”的行为,都可能被轻易识破。我必须更加真诚,更加……顺应这个故事自身的脉络。
我重新拿起“笔”,但方式变得更加克制,更加迂回。我不再直接书写环境事件,而是尝试书写更潜移默化的“影响因素”。
例如,我注意到行星的卫星(一颗不大的星球)引力对潮汐的影响。我写下:
【卫星轨道周期与行星自转周期,存在一个微妙的、缓慢变化的共振比率。此比率将在一段漫长时期内,极缓慢地增强潮汐力。】
这不会立刻引发洪水滔天,但会在数百万年的时间尺度上,逐渐改变海岸线形态,影响浅海生态系统的稳定性,为适应强潮汐的生命形式提供演化的压力与舞台。这是一个背景设定,一个缓慢展开的伏笔。
又或者,我观察到大洋深处的地幔柱活动有增强的趋势。我写下:
【地幔热流活动进入一个活跃周期,将持续为深海热液生态系统注入新的能量和矿物质,并可能在未来引发新的火山岛弧诞生。】
这同样是一个长期的趋势引导,为深海生命的复杂化和多样化提供持续的燃料和新的地理隔离机会。
这种书写,更像是在为一部宏大的史诗铺设时代背景和地理变迁,而不是直接编排角色的命运。消耗相对较小,对世界的干扰也更温和,更符合它自身的节奏。
而那道冰冷的注视,在我进行这种“背景铺设”式的书写时,似乎……减弱了?或者说,它不再那么聚焦,更像是一种常规的、扫视全局的监测。
它更关注我直接干预“角色”命运的行为?还是更关注可能引发“共鸣”的戏剧性节点?
我无法确定,但这给了我一丝喘息的空间。
日子在一种高度紧张而又表面平静的状态下流逝。我像一个在考官眼皮底下答题的学生,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展现才华(让故事精彩),又要符合规范(不引发崩溃),还要揣摩上意(避免差评)。
现实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那笔“预付款”让我无需为生存奔波,但也将我牢牢绑在了这个宇宙和这间出租屋里。我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季节变换只剩下窗外光线强弱和温度高低的变化。
唯一的“外界”信息,是又一封通过“星尘文艺”转来的读者来信。这次是一位年轻的学生,信中说《墟光》让他在备战高考的压抑夜晚,抬头看星空时,感受到了一丝渺小却真实的慰藉。
又一次“共鸣”。依旧是在孤独与浩瀚的对比中产生。
我将这封信仔细收好,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它们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坐标,提醒我“共鸣”可能存在的形态,也像是一种无言的鼓励。
我回到书桌前,看着立方体。深海的热液喷口附近,新的生命形式在蓬勃生长;潮汐逐渐增强的海岸线,生命的先驱者们正在尝试登陆;而广袤的大陆,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原,等待着亿万年后的某次偶然。
故事在多重时间尺度上同时推进,缓慢,却坚定不移。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
然后,我再次写下一条关于行星磁场长期缓慢波动的记录。
笔触轻微,落在命运的纸上,却重若千钧。
我知道,在裁判的注视下,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将这个关于存在与共鸣的故事,写得足够真实,足够动人。
至于评分,交给那道冰冷的目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