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松小学往事(3)

三根松小学里面的最为传奇是裴先桂校长。说他传奇的原因是他有个超级学霸的儿子,据说是十四岁就考上了大学,然后漂洋过海去了美国深造,八十年代的美国对我们来说无疑是神一样的存在,在乡野山村,我们几乎所有的人一直都把裴校长的儿子当做此生奋斗的目标,裴校长很早就建起了小洋楼,在公路边一座洋楼高傲矗立,洋楼边上绿树环绕,围墙徒增了一份神秘。四周都是砖瓦土墙,破破烂烂,小洋楼犹如鹤立鸡群,十分显眼,小乡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嫉妒红了眼睛,讲起来都只怪自己家的祖坟没有冒青烟。

裴校长经常在课堂上拿起粉笔,刷刷刷的写上几道数学题,潇洒的把粉笔往讲台上一丢,十分轻蔑的说一声,你们做吧,这是我儿子在小学的时候做的。然后就跑去隔壁房间里找杨老师聊天去了,关于跟杨老师之间的故事,我等一会再聊。过了半天,裴校长神清气爽的过来问我们这帮小屁孩,谁做出来了?寥寥无几的举手示意,我通常是其中的一个。裴校长于是充满诧异的眼神看我,答案竟然是对的,偶尔几次还可以解释是蒙的,次数多了之后裴老师就对我刮目相看,好像在说这小子可以啊。正因为对我夸奖有加,裴校长让我参加了县里面的数学竞赛、作文竞赛,各种比赛我都是当之无愧的种子选手,是他给了我很多的参与机会,一直心存感激。后来能够走下去他有很大的功劳。

插一句话说,我太太也姓裴。经常跟我讲起天下无二裴,意思是天下姓裴的都是一家人,据说是从山西某个地方千辛万苦迁移过来云云,太太的伯伯我见过几次,热心于推动裴姓家谱的建立,走街串巷,每次他家里都是门庭若市,全国各地都有人来续谱归宗,伯伯俨然是天下裴姓的代言人,当时电视上中央电视台播放新闻联播的裴清华,知性动人,据说也是裴家人。他们说起来无比自豪,接触上了没有我倒不可知。只是我想裴校长是我们这一带的名人雅士,再加上确实德高望重,不知道是否也在谱中?我心存疑窦。直到有一次春节,老丈人跟我聊天说起来,三根松的裴校长也是我们家谱里的人呢,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我于是大大放心了。好像跟他也建立了某种联系。

今年国庆节回黄山头,爸爸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一句,裴校长快死了。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爸爸总是这么唐突的说这些话,仿佛人的生死就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存在,我倒真的还不习惯这种表达,死生之事亦大矣。我们庄重的对待死亡,才能庄重的生活在匆忙繁复的世界里。

裴校长跟杨老师之间的暧昧大家都有目共睹,我们那个时候才读四年级的样子,也就是像我的女儿六六这样的年纪,已经开始揣测男女之间或隐或现的情感纠葛。杨老师是裴校长的学生,个头不高,说实话长的也非常一般,但可能情人眼里出西施,裴校长和杨老师之间同进同出,成双成对,在整个镇上都引起了轰动,两个人不管不顾,两个家庭里面的矛盾已经一触即发不可避免。

杨老师的老公也李,胖乎乎的,头发一年四季总是乱蓬蓬的,讲话轻言细语,和颜悦色,总是笑嘻嘻的,他是我们这条街上的供销社的售货员,印象当中卖些铁锅、铁铲之类的农机用品,总的来说是吃公家饭的,比一般的泥腿子面朝黄土背朝青天要好的多了,但是他现在面对的是裴校长。裴校长是一般人吗?他是神,是我们整个乡村里的骄傲,你能拿他怎么办呢?李先生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裴校长的老婆姓邹,是我的本家,貌似辈分比我还低一辈。我们农村里面讲辈分,但我不能喊她做侄女吧。大家都尊称她为邹伯妈,我也就随了大流,喊着喊着也就顺口了,也没有感觉特别不适的地方。邹伯妈看我聪明伶俐,也许是欣赏我没有把她喊侄女,留有余地,于是在每次打饭的时候总是非常友善的给我多打一瓢饭,一饭之恩至今难忘。她是个善良温顺的女人,面对裴校长她也不敢大声说出来,只能默默无闻忍受,尽量的跟裴校长黏在一起,减少他们作案的时间。所以大街上经常上见到这样奇葩的景象,堪称一绝,夕阳西下,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归家,裴校长走在中间,邹伯妈和杨老师分站两旁,三个人言语妟晏,谈笑风生。我走在他们身后,年少无知的我竟然陷入了沉思。

斯人已已,往事随风而逝,我在这里口放厥词,实在是罪过罪过。愿一切都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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