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地》十月文艺出版社于2023年11月出版,故事围绕在黎紫书的居住地马来西亚怡保--一个没落的锡矿之都。
对马来西亚文青而言,黎紫书几乎是每个人都崇拜的文学偶像,人人都熟悉那些传奇般的故事:只有高中毕业,却凭借着天赋与苦学,探囊取物般横扫华人社会各大文学奖……
黎紫书在《流俗地》后记中说,出生成长于旧区,城市承载着历史,时代变迁,只要出生相差几年,个人的感受、体会和记忆必然有所不同。她相信自己若不写,以后也不会有别人去写,将锡都这个氤氲在古风旧俗、神像幽灵的活动空间,唤起个人记忆中的遐想,而变成“遐想物”的任何物体,都具有特殊的性质。它使作家回忆在遥远的过去孤独经历的情景。
小说缅怀过去,情节充斥着华、巫、印三大族群生活的公共组屋,花园交错的街,黎紫书小时候常常走过锡都一些街道,街道和繁杂的店舗,错落有致共享一个空间。眼中,大街小巷充满了超现实主义的神话。
黎紫书对叙述语言的运用,有智性、感性、生活、神话、幻想的活力,变化无常。加上热带的雨水、带雷的骤雨、橡胶厂的烟囱、组屋骑楼旧街场等阴森的意象,再渗透着历史、现实、幻想、人性、宗教,巧妙的交集在大马的乡土上,建构出乡土的文化情结。
梦魇世界的描写
《流俗地》装载黎紫书成长岁月一辈马来西亚华人的经历。她透过家乡的各种人物寄予“蕉风椰雨”以外底层生活的马来面貌。盲女银霞对于作家来说就是一个世界。银霞的遐想者与银霞对话,进而把锡都放大,将锡都的芸芸众生的命运放大。黎紫书思索着他们的命运,并且希望实现一种具体的美感。
读者可以在小说中看到平凡人身上流着共同的神话血液,能让我们用指尖触及现实,而现实发生在银霞身边的人和事,在锡都这个市井气俚俗味的旧城区,上演凡夫俗子的混沌情爱与恩怨仇恨。
黎紫书透过银霞和其他人物描写梦魇的心理世界。这种心理的描写,就是遐想,一种平静的,使人安宁的遐想。这种遐想是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并在心中被照亮,没有在内容上受到压缩,总是有些溢出到外面,把它的光染在昏暗之上。
作家以梦的描写,展现底层穷人的心理世界,并且设法在这幅浮世绘之下找到家乡现实的存在。小说人物如银霞、莲珠、蕙兰和梁金妹等的碎梦、夜梦里离奇古怪的形象世界,梦中的一切都是脱自现实的变体。做梦的人在梦中所见往往过于真切,若对照于清醒时的真实,那些神秘事物本身被做梦的人勾勒出来。
“鬼”一章中,描写近打组屋(楼上楼)建好七年来无数宗的跳楼自杀事件,透过第十八宗堕楼的女孩一尸两命。楼上楼里对大辉的许多危言耸听,一个玩世不恭的情场流氓,让怀春少女为他跳楼,让蕙兰为他春心荡漾,忘了自我。就算大辉误入歧途,失踪多年,仍然死心塌地,爱他爱得无所适从。
这些人事对银霞来说,不是银霞噩梦中的幽灵,而是某种出没于记忆,重新赋予记忆以生命的鬼怪。这些孤独的生命,同时点燃银霞的孤独,“我的孤独随时准备着燃烧那即将点燃我的孤独的人。”
由于出现女鬼的传闻,银霞频频梦游,其状诡谲。她更是看见女鬼手抱婴儿,徘徊不同楼层的扶栏上,还经常听到女孩哭着控诉被抛弃的苦痛。
“恶年”有这么一段描写:“她总是太闲了,多年来抱着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穿越许多人的记忆和梦。银霞听过不少近打组屋的旧邻居,在搬离那大楼以后仍声称自己梦见这女子。无人在梦中看清她的面貌,仿佛她的脸打了马赛克,但会梦见她的都是女人,而有她出现的梦不会是噩梦,只是有点悲凉”
在噩梦的存在中,有一种无论从近处还是远处,人们都不愿点燃的地狱之火。梁金妹病重时以梦中和女鬼攀谈襁褓中婴儿性别,遐想着银霞若未拿掉被侵犯而怀上的胚胎,那孩子也十七岁了,时间在消逝,叛逆期怀春少女形象和回忆交融在一起。“睁眼惊觉四肢百骸无痛,肉身虚无,似已被蛀空。”
银霞好像预感有这么一天,母亲终于会想起那未及完成即报废了的小生命,并为之惶惶不可终日,咽不下最后一口气。这些乱梦使他们身不由己,任凭心理诈取者摆布的噩梦,把他们手脚缚住交给那些在夜梦的野林中出没的强盗,使他们尽是产生一些令人怏怏不快的噩梦。
人物通过想像美好的形象,一方面由于自身不能避免的错误,致使生活变得沉重。银霞在密山新村盲人院上课时,为一台柏金斯点字机废寝忘食。她对老师伊斯迈的丝丝情意,靠打字写信的时间,隐藏着爱慕。借着敲打的速度与节奏控制那本来单调的咔嗒声,使它有了音乐般的规律。
“她既想像自己是个作家,也想像自己是个钢琴师。总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宽广的异次元世界里走了一圈,成为过另一个人,自己便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层面。”
银霞在小房间里操作打字机写信,日常生活形象有了变化,让细辉第一次看见银霞“认真装扮,竟穿了马来女人的传统服装。长初碧蓝如海,上面印了荡漾的波纹,映得她体态撩人。”
另一方面,银霞换了一个形象,滋养遐想者如细辉的醒梦谵妄细辉从而进行了一次想像的上升,“笑时脸色柔和如同水彩,仿佛阳光能够穿透的银霞。如此的银霞以后屡屡在这种时光中出现,影像似远还近,比杂志上的裸女与艳星图片,更让细辉亢奋。”细辉心理暗自对银霞产生梦幻女神的遐想。
也许,因为错落有致的美好形象照亮的上升,以致让细辉和拉祖觉得银霞越走越远,已到了不可及之处,便也有许多事难以启齿,不可告人。不能确信的是,由于自身疏忽,迫使处在充满隐喻生活之中,已然迷魂于满纸凸点的银霞,会被侵犯而从此离开昏昏存在的盲人院。

《流俗地》之所谓流俗
黎紫书不厌其烦地铺陈小镇生活中柴米油盐的日常,以及其中偶发的戏剧性传奇:浪子失踪、性丑闻、发财故事……流言与八卦是凡俗人的娱乐、是凡俗人的命运,也是故事与小说的起源。二来,黎紫书的不避俗也显现在文字上,《流俗地》里罕见地以写实手法贯穿全书,几乎没有任何难解难读的文字。
读者能在书中看到:无用的男人、坚韧的女人、若隐若现的华语,平凡日常中潜伏于生活中的暴力与淫亵。但小说的基调大抵仍是抒情写实,黎紫书透过书写时间细流里大量飘落的琐碎日常,最终稀释了那些不安和暴力,呈现出一幅岁月静好的小城景象。
作者通过两个方向展开,一是素人,二是故事。“素人”相对于专家,除了指向业余状态,也往往意味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能力。黎紫书写作二十五年以素人自居,她着重强调的是后者,素人身份除了反映她自学成才,也反映在她对自己作品的轻视。
黎紫书的素人之说,引起读者对她的疑问:“那么爱看书,怎么会还是个素人呢?”对此,黎紫书的回答颇有禅意:“至人无梦,愚人无梦,惟素人有梦,如此思之甚雅,便不欲穷究”。黎紫书的意思大概是,就像鱼不会自称为游泳专家,如果素人能把写小说当成一种生活方式而不是一种专门技术,那当素人也没什么不好。
让素人黎紫书一跃为小说家的关键,则在于“说故事”。在《流俗地》出版后的访谈里,黎紫书数次提及当代小说家的问题:小说家似乎都失去了对故事的敬意,他们不再好好地讲故事,反而以颠复故事为小说的目标。黎紫书表示:“我记得以前,我们喜欢上阅读,喜欢看长篇小说,小的时候哪会知道文学的深度这样的东西,其实很多时候是因为它好看而看的。那么为什么今天我们的小说家,会觉得不能了?....我就是立志要写一篇这样的长篇小说,有文学承载量,又好看的。”
朴实的《流俗地》放在当代华文小说之列显得毫不俗套,素人黎紫书拾起原来属于小说家们的看家本领,以她一贯反骨的姿态夺回了专家的位置。
在《流俗地》里读者会看到传统小说的完整样态,意象与隐喻的安排,每章节都各自独立为一个短篇,结合起来又达成首尾呼应的长篇。细心的读者甚至会留意到,黎紫书几乎在每一章结尾都会预先埋藏下一章的开头,各个转场流畅地榫接成一部结构紧密的作品。借由这样一个精密的故事容器,黎紫书封存了一个城镇数十年的平凡日常与感官经验,那种对“小历史”的挖掘与记述的兴趣,是作为素人的黎紫书为自已和同胞们找到的历史意识。那也是古典长篇小说的功能之一,以绵长故事和细节,让人难以遗忘。
现代小说家为何不再书写故事?因为现代世界已经没有故事了。在口述传统里说故事是知识传递的重要行为,说故事的人透过自己的经验,告诉他的听众知识和经验;听故事的人把这个故事加上自己的经验,再次告诉其他的听众……说故事因此关乎着一种经验交流,不断地在重述的过程里流传变形。
进入现代世界以后,故事里的经验已经不再具有权威,作为读者的我们也不再可能参与故事的重述。故事因此变成了小说,那是作者在孤独的内在世界里营造的一座座城镇,不管那座城镇如何巨大,故事总会随着最后一个句子而结束。而那座城镇本身也不具有太多可以自称“写实”之处,就如盲女银霞以记忆背下的锡都,再怎么详细都难免扭曲失真。
读完《流俗地》让我感觉到强烈的空虚。也许是因为过于鲁钝,我在穿越层层叠叠的故事以后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小说中那些偶现的性别、族群、国族与历史的伤痕,几乎全被抒情与日常的叨叨叙述轻轻抹去。我无意否定《流俗地》的价值和当中所展现的小说技艺,但如果小说沉溺于说故事而轻提问,恐怕需要担心自己只剩下“好看”的位置了,没有给读者留下更多的回味空间。

各人有各人的修行
《流俗地》中,主角盲女银霞以无明之眼穿梭黑暗抵达光明。多年以后,她在的士电台工作,声音随出租车远行,走遍马来西亚锡都的每条街巷;在梦和回忆中,她摸黑周旋又搜索每个她所认识马华各族或许已逝或许将逝的人脸,只要一个欠身摔倒,又或走得太聪明太快捷,她便会落入他人的人生,银霞便不再是我们的主角银霞。
小说的主角拒绝成为他人,现实中,小说的作者黎紫书也完成了自己。她在后记中表示她脱落了过去素人的自惭,用她自己的说法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竟然生起前所未有的自信,胆敢以“小说家”自居了。”
银霞后半生的恶梦中,她反复坠入流产手术的阴霾,小说透过银霞复述,明言“那黑暗里有三大民族,是三个男人”不断搅扰着她被剖开的身体。银霞印度裔的童年好友拉祖,长大后成为律师,但最后遭刀手伏击丧命。小说穿插马来人、华人、印度人的相处,更多的是成见、禁忌与冲突。凡此种种。如果要以作为外部世界权力架构的隐喻来推敲小说中隐藏的施暴者,小说便呈现了种族伦理的压力在日常中逐少堆积,然后在瞬间无疾而终地爆发。
转向小说内部,选择细读文本,小说的初段场景主要集中在近打组屋--银霞、拉祖,还有童年好友细辉所住的大厦,类似杭州的老旧回迁房。当中一重要的情节,便是一尸两命的自杀冤魂化身厉鬼纠缠细辉,随后揭发少女轻生缘于遭细辉的流氓大哥大辉强奸怀孕。后来女鬼遭道士驱散,但叙事者却以小说的虚构之力,让女鬼成为伏笔,预示主角梦魇的开始。
小说并无明文交代施暴者的身份,不过,银霞在后半生的恶梦中,虽被女鬼纠缠,但同时婉转体谅,视为旧识,描写又聚焦于襁褓中的鬼婴,似乎除了虚实交接,还借助梦的装置完成了镜像关系。
还有一点非常值得注意。银霞性格聪敏世故,出身草根而言行不失分寸,但在小说的第一章,当小说以失踪多年的大辉重现故乡为起点,银霞如遭雷击,并有这样一个鲜见地激动怨毒的语段:“银霞也是这么想的。谁不这么想?就没人说出口,这是早晚的事。大辉这种人,烂命一条,欺负男人辜负女人,即便被杀人弃尸,分段埋了也好,扔到海里喂鱼也罢,都是不冤枉的。”
“究竟是叙事者凭空说教?还是有意无意之间利用“自由引语”,把这话巧妙地、无缝地嫁接于银霞名下,使有心的读者完成小说后发现弦外之音?我当然倾向后者,因为这样一来,小说以渣男大辉归来作为包袱,全书首尾呼应,就更有其合理性,也唤发更大的诠释空间,笼罩全书的施害者身份也似乎有了眉目。”
小说尾段描写微尘众生着落之处,美艳不如昔的拿督夫人亲口道出婚姻困局;半世唯唯诺诺的细辉在家中重新扬声发言;游走江湖边缘的马票嫂患上老年痴呆,把银霞的事说了又说;结局第四十章马来人民以选票投出他们的拿督:银霞也在困境中,得到另一种从黑暗而来的勇气,把自己的多年创伤向日后的情人顾有光袒露。
不论主动被动、前景远景,众生在千回百转后展示了共同的意向,从前无从说起之事得以说起。发声一事,在小说中自有其能量,是可以肯定的。
大费周章,并非要做考据把小说逐一坐实:无非想要证明,与其说《流俗地》无从说起,不如说,光天化日,一清二楚;没有说的,不是不能开口,而是毋须多讲。为甚么不说?这既是主角银霞倔强之姿,也是小说和作者黎紫书的倔强之姿。《流俗地》并不是一本关于视觉如何报废的小说,而是一本展示如何独行我路的小说。
《流俗地》中大部份女性陷于婚姻灾难,不是丈夫遭遇横祸,便是男方(包括男方亲族)身形同横祸,下一代有流产,有重蹈复辙,有化成梦魇。作者狠心,她狠心处不单是把银霞投入无边的黑暗,更在黑暗中划定一条危险的钢线,只要银霞稍稍偏离她聪慧、世故、内观,但同时敏感、倔强、沉郁的本命,她就可能步小说中其他女性的后尘,成为他人的影子,失去主角的身段。
角色命悬一线,书中众多红颜其实共用着同一人物原型,不同角色如同分身,一体多面,把不同维度的下落和走向,在一个共时的小说框架中呈现,银霞、女鬼,以至大辉元配蕙兰、蕙兰之女春分、日后成为拿督妾氏的莲珠姑姑,都是平行世界中不同的参照对象。作者需要凝聚叙事的能量,但更重要的是在恰如蚁巢的歧路状态中,保持平衡,让主角银霞不坠落但也不暴烈。
小说中童年拉祖以家中的印度象神打开回忆,象神充满智慧折损牺牲的独特形象,在小说中不断再现成为萦绕银霞心头的咒语,直到拉祖死前最后一次见面,也再次提醒银霞:“应该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一样”,通常指向波澜壮阔的想像,但是,银霞每一次精神上或客观地出行也讽刺地是各种意义上的不顺遂与折返。相对其父开的士随处浪荡、马票嫂见天地见众生、甚至渣男大辉逃亡日本,银霞始终困锁在小小的楼房和的士电台中。
《流俗地》要告诉我们的“不一样”,并不是鲤鱼翻身,而是咬紧牙关,日过一日,一种保持节奏依然故我,一切毋须传奇。
创作的世界使人着迷,很多时候是源于冥想洞见和灵感乍现。创作不是理论的替身,正如主角银霞不落入他人的影子。故事不得不这样说,有时“这样说”是与潮流相背的,作者在两种力量间的角力和转化,便成为了决定小说成败的关键。
各人有各人的修行,角色如是,读者如是,作者如是。黎紫书以最适合她自身的方法说好《流俗地》的故事,大方直接地注目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也大方地承担和呈现自己凝视的姿态,仅此而已。

黎紫书,本名林宝玲,1971年生于马来西亚,毕业于霹雳女子中学。代表作品《天国之门》《余生》。24岁时黎紫书以一篇《把她写进小说里》获得马来西亚花踪文学奖小说首奖自1995年以来,作品多次获得花踪文学奖、南洋华文文学奖等,个人曾获马来西亚华文文学奖、马来西亚优秀青年作家奖等。其长篇小说《流俗地》获《亚洲周刊》2020年十大好书、2021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