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一点,旧城区的下水道堵了,污水漫过街沿,把便利店的灯倒影成浮肿的月亮。
我蹲在台阶最高处啃面包,面包干得掉渣,渣子掉进污水里,像一场微型雪崩。
便利店的收银员在打盹,屏幕上的监控录像闪着蓝光——画面里只有我一个人,和一只总来翻垃圾桶的小猫。
我 nineteen,没人等我说“我回来了”,也没人催我“早点睡”。
所以我把凌晨当成故乡,把污水味当成桂花香。
2
第一次注意他,是在污水退去的第三天。
夜里两点半,他推着一辆木条做的小推车,从巷子深处钻出来。
推车上摞着比他还高的废纸壳,用尼龙绳捆得歪歪扭扭,像随时会崩塌的积木塔。
他 eleven,或者 twelve,身高只到我腰,却能把整座城市的“可回收”扛在肩上。
木条车轮“吱呀——吱呀——”,声音划破夜,像谁在用钝器锯我的耳膜。
3
我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塑料袋团成球,随手一抛。
球没进垃圾桶,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抬头看我,咧嘴笑,缺了颗门牙,风直接从他嘴里穿过去。
“谢谢哥哥的‘投篮’!”
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里唯一没冻上的那根树枝。
他把塑料袋塞进推车侧面的网兜,继续“吱呀”往前走。
我突然有点慌,慌得不明不白,像无意中弄丢了什么。
4
之后每晚,我都等他。
我把面包换成牛奶,把牛奶放在便利店门口的保温箱上,还压一张字条:
“热过,再喝。”
字条第二天总不见,牛奶却原封不动。
直到第七天,保温箱上多了一只用废作业纸折的鹤。
纸鹤翅膀写着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哥,我喝不惯牛奶,能换热水吗?”
我笑了,笑得把夜都惊动——便利店的灯“滋啦”闪两下,像给我鼓掌。
5
我给他热水,用一次性塑料杯套两层,外面再裹一块破毛巾。
他来接,小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全是裂口,裂口沾着纸屑,像地图上的国境线。
“名字?”我问。
“阿瓦。”
“瓦片的瓦?”
“嗯,我妈说,瓦片再破,也能替屋顶挡雨。”
说完,他推着“吱呀”走了,步子轻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6
冬至那天,风能把铁招牌吹出口哨。
夜里三点,阿瓦没出现。
三点二十,依旧没有“吱呀”。
我抱着热水杯,在巷口转圈,圈越转越急,像要把黑夜钻个洞。
四点半,远处传来哭喊,声音尖得划破风。
我冲过去——
巷尾的旧仓库着了火,红舌头舔着夜空,像要把星星也烤化。
火光中,我看见阿瓦,正抱着一只更小的女孩往外爬。
他身后,木条推车“轰”地塌了,火扑上去,纸壳瞬间化成黑蝶。
7
我把他们拽出来,头发焦了,眉毛卷了,脸被烟熏成炭。
小女孩没声音,软在我怀里。
阿瓦却先哭,哭得像要把内脏掏出来:
“哥,我妹妹还在里面!我妈留给我的……”
我把他按进怀里,按得死紧,
仿佛一松手,他就会跟着火舌飞回去。
消防队来了,水龙冲进火海,
雾气腾起,像一场迟到的雨。
妹妹被抱出来时,已没有呼吸。
阿瓦跪在地上,用额头蹭地,
一下、两下,额头渗血,血和灰混成泥浆。
我陪他跪,陪他一起无声地嚎——
那一刻,我们没有眼泪,只有火烤干的风声。
8
火灭了,仓库成废墟。
天亮,环卫车来铲灰,
铲车“哐当”一声,把最后一截木车轮碾成粉。
阿瓦站在废墟边,手里攥着半片瓦——
烧裂的,青灰色,边缘锋利。
他把瓦片递给我,声音哑得不成形:
“哥,我没了屋顶,也没了瓦,
以后谁替我挡雨?”
我接过瓦,掌心被割破,血顺着裂缝滴,
滴在焦土上,像给废墟点一盏灯。
9
我带阿瓦去医院,给额头缝针。
他一声不吭,只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老旧,裂成世界地图。
缝完,我牵他去附近废弃的集装箱,
那里堆满建筑废料,也堆满风。
我拿起一块完整的石棉瓦,
用钉子、铁丝、胶带,
把瓦固定在集装箱顶,
再把集装箱门口刷上字:
“有人住,风请轻点。”
阿瓦看着我,眼睛深得像两口井,
井里第一次有了星光。
10
之后,集装箱成了他的“屋顶”。
我下班带热水、带面包,也带书——
《十万个为什么》《小学生作文选》……
他读给我听,声音脆生生回来,
像有人把冬天那根树枝,重新接上。
夜里,我陪他捡废品,
把“可回收”踩扁、码齐、换钱。
钱放进一个透明塑料罐,
罐上贴纸条:
“给妹妹买一棵小树,种在屋顶。”
我写,他贴,贴得端端正正,
像在完成一场小小的复活。
11
春天来了,风变得柔软。
我用第一次领到的工资,买了棵桂花树,
树种在集装箱门口,
塑料罐里的钱,一分没动,
全埋在树根下,当肥料。
阿瓦给树系上布条,布条写着:
“妹妹,桂花开了,我就长大。”
那天夜里,我们并排坐在树下,
他靠着我,突然说:
“哥,其实我早就偷偷长大了,
只是个子没跟上。”
我摸他头,头发里藏着草屑、泥土、还有火光残留的焦味,
却掩不住那股子新鲜的、
正在拔节的声音——
咔嚓、咔嚓,
像有人在夜里,
把黑暗掰成两半,
一半扔掉,
一半留给他当被子。
12
桂花树长得慢,却一直在长。
阿瓦的个子也在长,
长过集装箱,长过废墟,
长过那场火的高度。
夜里,我依旧给他带热水,
他却不让我再蹲守,
而是推来一辆新的木条车——
他自己做的,车轮上油,
“吱呀”声变成了“咕噜”,
像给黑夜装上了消音器。
他把第一车废纸卖掉,
回来递给我一张五十:
“哥,给你买面包,
以后换我请你。”
我接过钱,掌心发热,
却比他割我手的那片瓦还烫。
13
今年中秋,桂花第一次开。
香气飘满集装箱,也飘进我的出租屋。
阿瓦摘下一小枝,插在矿泉水瓶里,
放在我窗台。
夜里,我们并排坐,不喝酒,只闻花香。
月亮悬在废墟之上,圆得过分,
像谁把思念用力揉圆,再狠狠按进天空。
阿瓦突然说:
“哥,屋顶有了,瓦有了,
以后我当你的瓦,
替你挡雨,好不好?”
我侧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
照得那层曾经的炭灰,
如今泛着淡淡银光。
我没有回答,
只伸手,把他小小的肩膀,
搂进怀里,
像搂住一块刚刚烧好、
还带着余温的——
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