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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我的灸房里有一张竹编的靠背椅子,再普通不过的款式,在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有那么一两张,夏天坐着清凉透气,特别舒服。
闲暇之余,我也常常坐着竹椅给自己悬灸,倚着椅背,听着竹椅吱吱嘎嘎地响着,看着玄色的艾烟袅袅升起,那般安然舒适。
不知何时起,我发现放过竹椅的地上每每会有一些黄色的粉末。开始的时候只有一些些,并不在意,日久了便越来越多。偶尔静极了的时候隐隐能听到‘沙沙’啃噬的声音。
我明白过来了,在椅子的某一处空间里住了一只或者几只蛀虫或者别的,它们以竹子为食,生息繁衍。到了冬季,当小动物们冬眠的时候,它们也跟着开始冬眠。于是放椅子的地上一点点粉末都没有,到了惊蛰过后,地上便逐渐逐渐有了粉末,直至盛夏,地上的粉末越来越多,十几分钟便能看到一堆。我总是扫了又扫。
客户们见我总是忙着打扫,就建议说让我想个办法把蛀虫们清理掉,一了百了,以免多了之后,祸及其他的木制家具。我一直没有行动,一来我是个天性散淡的人,二来年纪大了之后慈悲心越来越浓烈 ,总觉得它们已经在椅子里安家多年。它们只是偏安一隅,小心翼翼地活着,并不曾影响我的生活,给它们一小块容身之地又能如何呢?
我时常想起弘一法师的故事。弘一法师圆寂前曾让弟子们在他床铺的四角垫上四个装满水的瓷碗,以免弟子们在火化自己的遗体时伤害了那些小小的生灵。这个故事给我的触动是终身的,巨大的。蝼蚁尚有一生,只不过跟人类的寿命比起来它们短暂的一生或许只是一瞬而已,然而与宇宙相比,人类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呢?众生是平等的。人们站在各自的角度看世间万物的发展变化,因此才有了天差地别。
就这样,我和这些小虫子相安无事地又过了整整一年,地上的黄色粉末成堆成堆地出现。我终于不得不面对它们,我认真地蹲下身子观察起椅子来。只见原本完好的椅身早已千疮百孔,稍微动一动,黄色的竹子粉末便纷纷扬扬洒落。继续下去这条椅子该寿终正寝了。
客户们叹着气对我说:“你看,你看,这就是你这样的人类纵容它们所造成的后果。”
可是,既然不想伤害它们,那又能怎样呢?我思考了许久,决定放弃这条椅子。可是心里依然有些不安,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妥帖。那天我终于下定决心把它给了楼下的门卫大哥,并说明了原因。他很开心地收下了,他说他在乡下老家也有一张这样的竹椅,坐着特别舒服,暂且用着吧,坐到哪天散架了就算了。
那时那刻那个门卫大哥的话让我想明白了这件事。是的,一切都是无常的啊!就譬如此刻,我也不过是籍着无常的纸笔记录无常的文字以及无常的事物罢了。对于这些小生命们,对于这把竹椅子,我们能做到的便是物尽其用,各安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