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渺渺，你还好吗？”
那是16年的盛夏，下着雨的天气并没有带来丝毫凉爽，反而更显得闷热。
我在医院里已经躺了五天。车祸，18小时的手术捡回来一条命，医生说我运气好，这么重的伤留下的后遗症只可能是稍稍有点影响走路的姿势。
如果我不是以走台为生的话，劫后余生的喜悦可能会更真诚。
父母在离我两千公里远的小城市，在我的认知里，这样的小事从来不用麻烦他们。
于是我坚强又快乐地在医院里躺了五天，勾搭了一个温柔的护士妹妹，与她天南地北聊，偶尔还能就着她的手吃吃医院美味又营养的饭菜。
直到接到这个电话。
我想想，听到他的声音那是多久远的事了，哦，五年前。
他被风吹走了雨冲走了气温蒸发了整整五年，我也独自一人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晃荡了五年。
可我还是没出息到一瞬间就听出了他的声音，一瞬间哭了出来。
二
我和他的故事，有点长。
时光得退回到二十年前，我遇到夏安的时候，是五岁。他十岁。
那个年纪的记忆真的不牢靠，所有的片段都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再由自己的想象拼成，久而久之，就成了脑海里的回忆。
我脑海里遇到夏安的场景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粉嫩嫩又色咪咪的小女孩一眼看中了去她家买零食的大哥哥，冲上前抱着不愿撒手。
我跟夏安这样说的时候，他还补充了几句，那个小女孩长得粉嫩嫩的穿得脏兮兮的，抱住了他就往他身上擦了一把鼻涕，最后他走的时候还哭得惊天动地，把他吓得从此不敢从那条街路过。
这才是最完美的相遇啊，总不能像公主遇到王子一样平淡无奇吧。我笑着这样跟他说。
这确实不是公主和王子的故事。
五岁的我记住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多神奇。
三
再见面已经过了两年。
我上一年级，他上六年级。
我长得瘦小极了，虽然模样不差，身上的衣裙却总是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班上的同学已经学着分辨好坏，干净是人人提倡的好习惯，脏小孩总是不讨人喜欢。
“你一个人在这哭什么？”
我抬头正好看到迎光站着的他。泪眼朦胧中他像极了童话里发光的天使。
他的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小妹妹，你没事吧？”
“我不是小妹妹，我叫渺渺。”他错愕地望着我，似乎在惊讶我忽然止住了哭声却说了句这样的话。
他忘了我，两年前抱着他哭的女孩，他没想起来。不过他在学校里多了个要照顾的妹妹。
这样也好，小小的我也知道藏住了心事，没有说破。
四
我在他的庇护下度过了最愉快的一段小学时光，班上的同学不再孤立我，不再欺负我，他毕业后，余威犹在。
他进了一个初高中一体的贵族学校，偶尔月假还会回去看看我。
我立志进他在的那个学校，那是我从二年级到六年级唯一坚定的事。
如愿以偿。缠了父母两年之后，我终于以一个普通女孩的身份去了那所贵族学校。
“夏安哥哥，你要是不长这么快就好了。”
他已经高三了，我才上初一。在我眼里他眉眼依旧，只是他个子窜得太快，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
我喜欢叫他夏安哥哥，从一年级到初中再到最后。
他伸了伸手想碰碰我的头，又突然收了回去。
“渺渺，好好和同学相处，我正高三顾不上你。”
我听话地点点头。
他又忘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脏兮兮的我了，我早已经会自己洗衣服梳头发，在同学面前也不再懦弱，已经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妹妹了。
他果真顾不上我。那一年仅有的28次碰面里，有12次是因为偶遇，有16次是我去看着他写作业。
我静静地存在在他的世界里，无声无息。
五
他很快毕业了，录取在沿海城市的重点大学，前途一片光明。
他总跟我说，“渺渺，好好学习，外面真的是个好地方。”
我也总捏着脏兮兮的电话眯着眼听他说这些话。
电话是公用电话，他的手机号我梦里惊醒都能背出来，但是我一个月最多给他打两次电话。
他说的话，我都信。那个城市成了我青春时期最向往的地方。
像是成了追影子的人，我一直跟着他的脚步走。
说起来，真正跟他相处也就是三年的时光。他步入社会，我正好成年。
我进了那所城市的大学，以高了三十分的分数。父母越发觉得我不仅性子怪更是不成器，除了偶尔的生活费，其余的精力都放在比我小五岁的弟弟身上。
我读了四年大学，他在那座城市陪了我三年。
真是天真极了，我一直以为他留在那里工作是为了陪我的。我也一直觉得他是在等着我的。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年他都没有过女朋友？
六
“夏安哥哥，你要走了？”
那个下午的确不够美好，我出门的时候被溅了一身的脏水，公交卡半路弄丢了，雨伞也忘了拿，雨淅沥地下着，淋湿了我精致的淡妆。
我一脸狼狈还来不及撒娇抱怨，他突然给了我一张飞机票。
“要走了啊，为什么呢？”
“你有女朋友？她不在这？夏安哥哥，你不知道我喜欢你？”
若知道这些话会让他走得更急，我一定再斟酌一下。
“渺渺妹妹”，他这样叫我，“我家里亲妹妹和你一样大，在我眼里你们都是一样的。”
“等我结婚的时候，叫你喝喜酒。好好照顾自己，我走啦。”
七
有些话不说出口，就成了遗憾，说了出来，就成了陌路。
我听着他的声音哭了许久，寂静无声。
他说，“渺渺妹妹，你听得到吗？”
“渺渺妹妹，我要结婚了，你愿意来喝喜酒吗？”
这场追逐之旅终于终结，我盼了五年都不曾死心的他，此后属于别人了。
我车祸痊愈，迎来重生。
也放下他，迎来重生。
他结婚了，可能过得很幸福吧。至少我是这样祝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