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村里的老槐树刚冒出嫩芽,“陈苏陶艺”的招牌就挂在了工坊正门。黑胡桃木的牌匾上,“陈苏”二字是陈默用红泥釉料亲手写的,晒干后透着温润的赭色,边缘还刻了圈小小的鲸鱼纹,风一吹,挂在牌匾下的铜铃就叮当作响,和陶轮转动的声音缠在一起,成了村里新的晨曲。
我正给展柜里的鲸鱼印章换防尘布,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笑声——是省非遗协会的李老师,身后还跟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晓妍、陈默,可算赶上你们挂牌!”李老师搓着手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墙的陶艺作品,最后落在外婆的笔记本上,“省里要拍非遗传承纪录片,第一站就想来拍你们,这红泥陶艺里的故事,值得让更多人知道。”
陈默刚从矿区拉回新采的红泥,裤脚还沾着泥点,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推车:“那可得把村民们都拍上,这工坊能成,全靠大家帮忙。”正说着,王大叔领着儿子王小宇走进来,王小宇手里捧着个陶土做的茶盘,盘沿刻着细致的矿脉纹路:“陈哥,你看我这茶盘能上展柜不?我照着老矿的地图刻的,想让来的人知道咱这红泥是从哪儿来的。”
李老师的摄像机及时对准了茶盘,镜头里,红泥茶盘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矿脉纹路像藏着岁月的密码。王小宇挠着头笑:“以前在城里总觉得家乡土,现在才知道,咱这红泥是宝贝,能捏出比城里工艺品更暖的东西。”王大叔拍了拍儿子的肩,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我突然想起天快亮时他说要叫儿子回来的模样,原来有些选择,一旦朝着初心走,就会结出最甜的果。
接下来的几天,纪录片团队跟着我们跑遍了村里的角角落落。在老矿区,摄像机记录下陈默弯腰采红泥的身影,他手指拂过湿润的红泥,轻声说:“这土得晾三天,揉五十遍,才能去掉杂质,就像做事,得慢慢来才扎实。”在体验台,小女孩举着去年烧好的鲸鱼摆件,对着镜头大声说:“我现在会捏小鲸鱼啦,以后要和陈老师一样,把红泥烧出好看的颜色!”
最热闹的是拍开窑的那天。前一晚,村民们都来帮忙装窑,张奶奶捏了对“福字碗”,说要送给纪录片团队;林致远特意从城里赶来,带了批新设计的包装,还跟着捏了个小小的“陈苏陶艺”招牌坯;就连平时不爱说话的村支书,也捏了个粗陶笔筒,说是要放在村委会,沾沾陶艺的灵气。
凌晨四点,窑火终于到了开窑的温度。陈默戴着隔热手套,慢慢推开窑门,热浪裹着陶土的清香涌出来,摄像机的镜头紧紧跟着他的手。第一件被捧出来的,是村支书的粗陶笔筒,红泥在高温下变成了深赭色,笔筒壁上留着自然的窑变纹,像山间的云雾;接着是张奶奶的“福字碗”,碗沿的福字虽不算规整,却透着满满的暖意;最后是林致远捏的小招牌,“陈苏陶艺”四个字歪歪扭扭,却沾了点窑变的金斑,像给这份合作镀了层光。
“成了!”村民们围上来欢呼,李老师的摄像机不停转动,把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收了进去。我捧着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画着双鲸印章的那页,对着镜头轻声说:“两位外婆当年没完成的事,现在我们做到了,不仅让红泥活了,还让更多人爱上了这门手艺。”陈默走到我身边,指尖的红泥轻轻落在笔记本上,和外婆的笔迹叠在一起,像是一场跨越时光的对话。
纪录片拍完那天,李老师把初剪片段给我们看。镜头里,老矿区的红泥在晨光下泛着暖光,工坊里的陶轮转着温柔的圈,村民们的笑声和窑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最后定格在“陈苏陶艺”的招牌上,铜铃叮当作响,配着画外音:“红泥会老,窑火会灭,但真心传承的手艺,会像山间的风,永远漫着暖人的香。”
傍晚时,林致远带来个好消息——盛华文旅帮我们对接的线上店铺,第一天就接到了五十多个订单,还有几家文创店想和我们合作,定制红泥陶艺品。“我把纪录片的片段放到了文旅平台上,好多人留言说想来村里体验捏泥、看开窑。”林致远指着手机屏幕,眼里满是兴奋,“下周游客中心就能完工,到时候就能接待第一批游客了。”
陈默把订单信息记在笔记本的空白页,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虫鸣融在一起。我靠在他身边,看着满桌的订单,突然想起凌晨三点守窑时冷掉的茶,想起天快亮时村民们送来的热粥,想起第一次开窑时鲸鱼印章泛着的玛瑙光。原来所有的坚持,只要带着真心,就会被时光温柔以待;所有的深情,只要藏进红泥里,就会酿成永远的暖。
夜幕降临时,新的窑火又升起来了。这次窑里装的,是线上订单的鲸鱼挂件,每个挂件上都刻着买家的名字。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工坊的玻璃窗,把“陈苏陶艺”的招牌照得格外亮。陈默从身后抱住我,掌心的红泥还带着窑火的温度:“等游客中心完工,我们就办个陶艺节,让更多人来摸一摸红泥,听一听两位外婆的故事,好不好?”
我点头时,颈间的鲸鱼吊坠轻轻晃动,和窑火的光、展柜里的作品、桌上的订单融在一起。风吹过工坊的门,铜铃叮当作响,外婆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又浮现在眼前:“红泥会老,窑火会灭,唯有真心,能让岁月不朽。”
是啊,红泥或许会随着时光沉淀,窑火或许会随着夜晚熄灭,但藏在红泥里的初心,刻在陶艺里的深情,还有那些关于传承与守护的故事,会像山间的陶香,永远漫在这片土地上,漫进每个爱着这片红泥的人心里。
第二天清晨,我被陶轮转动的声音叫醒。走到工坊门口,看见陈默正坐在陶轮旁,手里的红泥转着圈,慢慢捏出鲸鱼的雏形。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指尖的红泥染成了暖橘色,远处的游客中心已经搭好了框架,老槐树上的嫩芽又绿了几分。我轻轻走过去,握住他沾着红泥的手,一起揉着手里的红泥。
陶轮转着,红泥软着,我们的心跳跟着晨光一起,慢慢融进这片红泥里。原来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坚守,而是一群人的同行;最好的深情,从来不是藏在心里的怀念,而是把怀念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让后来的人,能从红泥里摸到初心,从窑火里看见岁月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