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村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村里老少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年代栽种的,更不知是何人栽种的。不过,关于这棵树有一个悲壮的传说,在我们镇甚至我们县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很小我就听村里老人说。解放前日本人见我们山西煤多,想修铁路把山西的煤运往日本,派了一队人马到山上砍树做枕木,而我们村正好是进山砍树的必经之路。村长得知消息后赶紧派人把村里的妇女儿童转移至山上的山洞里。然而,砍树的人马刚到我们村就被村中央那棵风华正茂的大槐树吸引。他们停车下马,围绕着大槐树yaoxi yaoxi比划半天,拿岀大锯和斧头就要砍树。此时村长带着村里四个德高望重的老者上前阻拦,结果被日本人无情推出两丈开外,四个老人趴在地上椎胸顿足口吐鲜血一命呜呼。日本人见出了人命并没住手,而是狂笑着举起斧头向槐树拼命砍去,由于用力过猛,斧头砍进树身一指多深,怎么也拔不下来。于是五个日本兵有的抓斧把儿有的抓斧头一起用力。在他们喊着口号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把斧头拔出时,五个日本兵也被弹出两米远重重地坐在地上。日本兵显然是被大槐树的反抗激怒了,其中一个又矮又胖的大胡子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拿起斧头举过头顶“嗷嗷”狂叫着奔向大树,就在他的斧头快要落下时却突然收手了,他的两只眼睛瞪着如鹰隼直勾勾盯着大槐树,像是被人点了穴位,其余几个见状也一起围过来查看究竟,顺着斧头指着的方向,他们发现,就在他们第一斧头砍下的地方,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正顺着伤口慢慢往下淌。
大概他们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只见他们叽哩哇啦比划一阵,然后去请示坐在车上的领导,那领导下车站在槐树前端详一会儿,又命手下继续砍树?于是大胡子又一次将斧头举得高高,就在他用尽全力就要将斧头砍下时,突然之间,一阵狂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大胡子扭转头被吓得惊岀一身冷汗。一百多米处,一股旋风犹如一个巨大的旋转陀螺,正在空中翻腾,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没,所到之处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此时正向我们村的方向移动,一阵惊恐之后大胡子扔下斧头同其他几个士兵掉头奔向卡车。坐在车上的领导见状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命令司机掉头返回。
大约十分钟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当村长带着全村百姓去为四个老者收尸时,却出现了更加灵异的事情,四个老者的尸体都不翼而飞。于是四个老者的子孙们开始痛哭流涕,本来亲人被日本人残杀已够伤心,现在却连尸体也离奇失踪,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
村长被震天撼地的哭声吵得一时乱了方寸。于是蹲在地上拿岀旱烟一袋一袋抽了起来。此时有人到村长身边建议:刚才那旋风那么猛,会不会把尸体刮跑了。村长一拍脑门:对呀!我怎么把这茬儿忘记了,通知全村百姓,马上沿着旋风走过的路线向山下寻找。
全村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得动道的全部出动了,每隔二十多米远一个人展开拉网式排查。大伙儿从下午一直找到晚上十一点,仍然一无所获,村长见大伙儿一个个无功而返,更是一筹莫展,晚饭也无心去吃,直接和衣而卧。
村长刚闭上眼睛,就梦见四个老者都焕然一新,个个云髻高耸,面容红润,都穿一袭雪白的仙袍,微风中衣袂飘飘如蝴蝶舞动,头发也由花白变成了雪白,高高盘在头顶。他们步履轻盈一字排开微笑着向他走来,可是,身体却是越走越远,直至最后一边笑着一边腾云而起,就如修练千年的仙人,翩然落于一棵大树之巅,仔细一看此树正是村子中央的大槐树。村长正欲喊他们下来,却一嗓子把自己惊醒。
村长睁开眼望着窗外茫茫夜空,一时陷入沉思,他不知道此梦是凶是吉。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找个人问问。
村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他活了五十多岁,当村长也快三十年了,见过偷钱的,见过偷物的,见过偷人的,还没见过偷尸体的,并且还是老头子的尸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村长又一想,尸体绝对不是被偷了。那尸体又会去哪儿了呢!迷糊间,四个老者突然又站在他的面前,衣裳褴褛,一个个被日本兵打得血肉模糊,但仍咬牙微笑着说要与大槐树共存亡。村长被感动得涕泪交加!正欲上前安抚四位老人几句,突然被人重重拍了肩膀一掌,村长一激灵睁开眼睛。发现两个村民正站在他的土炕前,窗外天已大亮。村长揉一揉惺忪的眼睛问,又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村长,村里又发生一件奇怪的事。”
村长一听又有怪事儿发生,头一下子又开始膨胀。一件怪事还没解决,又岀一件。
两个村民告诉村长,那棵大槐树一夜之间长出四个粗壮的枝桠,并且每个枝桠都长满了嫩绿的叶。村长听后觉得确实稀奇,现在已入深秋,槐树的叶本该一片枯黄,怎么会长出嫩叶呢?于是赶紧翻身下炕跟随两个村民来到大槐树下。
远远看见,大槐树下已聚集了许多前来看稀罕的村民。他们在树下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而那棵大槐树,看上去似乎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金黄的树叶已凋零近半,剩下的一半也都蔫不拉几,像病入膏肓的病人枯槁而消瘦。
走近了才发现,在树冠的下面,果然有四个刚长岀的枝桠如人的手臂般粗细,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苍龙探海般伸向远方,枝桠上正挤满了密密麻麻嫩绿的叶,与树冠上的秋黄形成鲜明对比。从远处望过来,就像一只黄色的巨鹰要展翅高飞。
村长看着探向远方的四根枝桠,突然想起昨晚的梦。心想天底下难道真有这等怪事,以前看戏每每看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羽化成蝶这一段,村长就将信将疑,现在村长彻底信了。四位老者并没有死,他们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守护着村庄。
不过,这棵树在我们县闻名遐迩,甚至被我们村的百姓奉为钟馗,并非完全因为这个传说,更不是因为它几百年的树龄,而是因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一场洪水。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家发生了一场特大的洪涝灾害?我们周围的几个临村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唯独我们村安然无恙。老人们都说下暴雨的时候,有一道金光从老槐树的树冠划过,那是老槐树显灵了,洪水到了我们村都得绕道走。总之,从那场洪水过后,我们村的全体村民就简直把老槐树视如神灵,甚至逢年过节有的村民还为大槐树上香叩拜。
二
不过,作为一个无神论的唯物主义者,我对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始终持怀疑态度。直到三年前父亲去世,才让我对这一传说,有了几分信任。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干活,突然接到哥哥打来的电话,说父亲生病了,赶紧回来。我问:“啥病?”
“肺癌!”
当哥哥用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如磐石的语气说出“肺癌”两个字时,我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瞬间抽空了。钻机的轰鸣声、工人的嬉戏声、河水的潺潺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炸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在我的智商短路两分钟后,我才想起订车票回家。我此刻必须要感谢现代网络的发达与快捷。我拿着手机不到两分钟就在网上订了火车票。最早的火车票也在明天早上5点钟,也就是说我还必须在这里待一夜,待足足十三个小时。
那晚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左思右想。无情的岁月已经过早地将母亲辛苦的生命淹没,现在又要将父亲卷入旋涡,而更可悲的是,面对这样的绝症我们只能安坐待毙。我睁眼瞪着我上铺的床板,绵绵无绝的前尘往事如涨潮的海水,漫过我心头。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话少得像田埂上的草,一年到头也抽不出几句软和话。记忆里的他,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肩膀宽阔得能扛起整个家的风雨。
父亲共生有三个男孩,其中我陪伴父亲的时间是最少的,同时也是三个孩子中最没有作为的。我哥哥在一家国企工作,通过二十年的拼搏,现在已是这家国企的高层领导;我弟弟的生意也做的风生水起蒸蒸日上,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只有我,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背着行李卷儿在一家地质队打工,整天在大山里勘探来勘探去,甭说照顾老人和孩子,并且因为山里经常没有信号,就连给他打个电话这样简单的愿望都变得奢侈。也正因为如此,在我们家,父亲总是为我操心最多,也对我照顾最多。
由于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我不得不在外面四处打工。而妻子身体又不好,家里的农活儿全仰仗父亲的帮助才得以年年丰收。自从有了女儿后,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即使偶尔回家一次,去父亲的住处转一圈也如走马观花,几分钟便匆匆离开了。
一年中,我在家待的最长时间便是农忙或秋收时节。这个时候,他总是要求到地里和我们一起干活,后来被我和妻子劝阻,可他仍闲不住,总是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去地里看一下,并且每来一次总不忘带一小袋东西,或者两瓶饮料,或者几个苹果,遇到太热的天还要带一暖壶的茶水。现在想想往后余生怕是再没有人这样照顾自己了。即使是近两年,父亲已八十岁高龄,腿脚不利索了,眼睛也昏花了,拄着拐杖走起路颤颤巍巍,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可是每年秋收时节,父亲仍然坚持为我们送水。在村边的路口,远远看见父亲一手拄拐,一手提水,一步一步在羊肠小道上踉跄着踽踽而行,这画面就如用凿子刻在我脑海里,怕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虽然在仨儿子中最没出息,生活的也最差,可父亲并没有因此而轻视我。我每次打工归来,在村里那棵老槐树下正和一群老人闲聊的父亲,看到我之后,总要对同伴扔下一句:我家盼盼回来了,不陪你们了。
他那欣喜的神情,就如要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贵宾。然后吃力地用双手拄着拐杖站起身,蹒跚着向我走来,那样子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童,
走过来还想像以前一样,用一只手接过我肩上的行李。可是这次父亲无论怎么用力,也拎不起那包曾经轻松拿捏的行李,这时候我才发现,父亲是真的老了。
父亲不仅在生活上给我们以很多帮助,而且在经济上也经常接济我们一家。记得有一年腊月,别人家都在高高兴兴置办年货,准备过年,而我虽然在外打工一年,年底却因老板携款潜逃而分文未得。正当我们郁郁寡欢垂头丧气之时,父亲闻讯赶来,并交给我两千元钱说:“先去把年货办了,记住,有爸爸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们饿着,今年的钱就当交学费了,咱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挣钱,以后有什么困难告诉爸,咱们一起想办法。”听了父亲的话,妻子在旁边感动的泪水涟涟,而我更是汗颜无地,自己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需要父亲的周济,真是枉为人父。
还有一次让我刻骨铭心。记得那是个多雨的夏天,因我家的房子实在老旧,如一个气息奄奄的老人,稍有风雨便四处漏水。而妻子不得不在地上摆满锅碗瓢盆来接漏下的雨水,每至此时,屋外是“风驱急雨洒高城”,屋内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听着这“天籁之音”妻子总是说:明年必须翻盖房子,再也不能等了,再也不能等了。我看着这摇摇欲坠的房子也说:盖,明年必须盖。
可到次年真正盖房子时才发现,那是一件多么烧钱的事。我们一边盖房一边借钱,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最后房顶的三千元瓦钱还是没有着落。在我心急如焚之时,父亲说:”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先赊来,以后再慢慢还给他们。”我说:“咱们又不认识人家,人家会赊给咱们吗?”父亲说:“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父亲真的赊来了,这才让房子如期完工。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把他的党员证押给那家制瓦厂,并以他四十年党龄作保证,人家才答应赊给我们的。俗话说:求人如吞三尺剑。父亲那时己七十岁高龄,一辈子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为了儿子,他去向一个陌生人低头折节,这对于一辈子不求人的父亲当时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
在这风雨飘摇的人生路上,担负最多痛苦,背着最多压力,咽下最多苦水,但仍以爱、以温情、以善良、以微笑面对人生,面对我们的,只有父亲——永远的父亲!
三
那天晚上大概是我此生度过最漫长的一个晚上。时间像被按下暂停键,太阳更是懒散得不想起床。
回家途中,哥哥又打来电话,问我到哪里啦,从电话的迫切,我知道父亲病情的严重。放下电话,我突然想起来,两个多月前我在工地干活时,父亲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隐约听见父亲在电话里的咳嗽声,我问他是不是感冒了,怎么老咳嗽。父亲却说:“没事儿,我已经在咱们镇医院看过了,吃点药就好了。”停顿一下又问:“你们现在工作忙吗?”我说还是那样,为老板干活哪有不忙的。我在电话里听到父亲嗫嚅着想要说什么。我问父亲有什么事,父亲却说没有事,就是想你们啦。我在电话这头突然沉默了。我也想说,我何尝不想你们,想你想妻子想女儿,可终究没有说岀口。最后父亲又叮嘱我:“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你在工地干活时要注意安全,再忙也要记得吃药。如果没药了要提前买,高血压千万不能断了吃药。如果你们那里不好买药,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寄过去。”那时候我正在忙,也不想听他“啰嗦”。便敷衍两句匆匆挂了电话。现在想想,肯定当时父亲是想让我陪他到县里医院检查一下,听到我在忙而没有开口,如果我当时多和父亲聊聊天,多了解一下父亲的病情,也许会及时赶来陪父亲去城里的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也许能尽早发现,尽快治疗,肯定不会是现在的结果。也或者,我当时即使没有时间,如果我把父亲的病情告诉哥哥或弟弟,让他们陪父亲去检查,也许也不是现在的结果。唉!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可买,也没有那么多如果可言。父亲啊!我实在太笨了!
当我风风火火赶到那家医院时,看着父亲消瘦的脸庞和疲惫的眼神,以及微微塌陷的眼睛,我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个永远像山一样为我遮风挡雨的人,会突然被病魔逼到悬崖边上。
父亲看见我时,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就如我每次回家时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看到我一样的惊喜,但这惊喜如一片薄云,顷刻间便散去了。父亲近乎严肃地问:“你怎么来了,我都告诉你哥了,这么远的工地,不用告诉你,不用来回折腾,这么多人在,又帮不上什么忙。结果他还是……这孩子!”
我说:“这个工地干完了,暂时放假。”
“噢,那就让你哥哥去上班吧,你啥时候上班了,再让你哥哥来替你。你们平时都很忙,就别在我这里耽误工夫了!”说完便是无止的咳嗽,我赶忙上前为他拍打后背,想让父亲咳嗽通畅一点儿,可我刚拍一下手就被咯疼了,就像拍在木头上一样。我再用手轻轻抚摸一下,虽然隔着衣服,但那肋骨在我手掌下滑过,就如轻扶一排枯树,父亲蜷缩着身子因咳不通而涨红了脸。我的心哀哀欲绝,忍不住抱紧父亲把脸贴在父亲背上泪如泉涌。
为了照顾父亲,晚上我在父亲床边打了地铺。每次父亲咳嗽,我都会从地铺上爬起来为其拍背,可他每次总是对我摆手,示意我甭管他,继续睡自己的,而我每次给他倒水时,他总满怀歉意地说:“真对不起,人老了,毛病就多,又给你们添麻烦了。”父亲的话让我无地自容。多少年了,陪伴父亲的日子屈指可数,可我从来没有向父亲说声对不起。父亲一生好强,做事很少求人,即使在病榻上,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也尽力不惊扰我们。
第二天我在为父亲穿衣服时,发现父亲的身体形销骨立,皮肤好像直接贴附在骨头上,突岀的喉结更加显著,最异样的是脖子右下方竟然长岀一个鸡蛋大小的包。后来我偷偷问医生,医生说是癌细胞扩散到淋巴所致。一时间,我仿佛感到父亲离我们又远了一步。
我陪父亲在医院又输了四天止咳液,可父亲的病仍是每况愈下,在第五天的时候,父亲突然说他想家了,他要回家,让我尽快办理出院手续。我想肯定是父亲在治疗二十多天后毫无效果,冥冥之中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看他坚定的样子,我不敢怠慢,只能打电话让哥哥为父亲收拾房间。
四
刚回家的前两天父亲仍然坚持一人上厕所,虽然厕所离卧室不过二十米的距离,父亲拄着拐杖就像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每往前走一步都充满艰辛,看着父亲坚强而努力的步伐,我想起一部电影中的一个片段,拳手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顽强地站起来,尽管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可他仍眼神坚毅目光如炬。我知道父亲此时正在与病魔抗争着,虽然被一次次打倒,但从没被打败。也许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只要他在,我们的家就在,只要他有一口气,我们仨就还是一家人。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佛陀这样说:
假使有人,为于爹娘,百千刀戟,一时刺身,于自身中左右岀入,经百千劫,犹不能报父母恩。
每次看至此,我心如刀绞,尽管我从不相信,天地间有所谓的神灵,有所谓的菩萨。但此刻,我真希望世界上真有所谓的罪业,如果父亲真有什么罪业,仁慈的菩萨,善良的神灵,请把父亲的所有罪业都让我来承担吧!
即便父亲已经很顽强与病魔搏斗着,但身体还是如秋天的树叶,由绿转黄,再由黄而褐。好像随时都会凋零一般。吃饭也由原来的一碗减为半碗。上厕所也必须我慢慢搀扶着,一寸一寸挪动。可能是咳嗽太久又吐血的缘故,喉咙受到伤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我不得不拿来纸和笔让他写岀他的心事。
这样又过了三四天后的一个晚上,我给父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可他刚喝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然后就是咳嗽,咳过一阵后便靠着床背大口大口喘气,让人觉得死神随时会来招唤一般,看着父亲如此痛苦,我的心也像百爪挠扯一样难受,待父亲稍有平息之后,父亲慢慢抬起手,示意我拿纸和笔,我把笔交给父亲,双手为他拿好纸,他吃力地在纸上写到:我今天好难受,怕是撑不了几天了,你们三兄弟当中,我最当心的就是你,你太善良了,太诚实了,在这个“富者愈尊,贫者愈卑”的糟心社会,这样是会吃亏的。这一点应该学学你哥,给你的善良穿上铠甲,让你的诚实长出獠牙。还有,以后无论做啥事,都不钻牛角尖,能屈能伸方为丈夫,要学会迂回前进,要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有,与人交往,别总想着占人便宜。你敬人一尺,人才会敬你一丈。再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千万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钱没了可以再挣,身体没了,一切就都没了。我走后,要和妻子相依相伴好好生活,遇事相互商量,别生气,更别冲动,人活一世不容易啊!
呼哧呼哧,父亲又开始大口喘气。他把笔交给我,示意我明天再写。我接过笔时,发现父亲眼里泪花闪烁。我知道,父亲舍不得我们,父亲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我,可是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我帮着父亲穿衣服时,突然发现父亲的腿抽搐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两下,再看父亲,像是气管被卡住一样,一喘一喘的。我赶紧用左手抱住父亲后背,用右手轻轻按摩父亲前胸,希望父亲能够慢慢缓过气来,但是,但是,父亲的眼睛还是慢慢闭上了,像一盏燃尽的灯。那一刻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感觉天塌地陷一般。我抱着父亲仰天痛哭,“爸爸呀……”我的哭声如大海汹涌的咆哮;如风吹山林的呼啸;如雷鸣骤雨的怒吼……
我知道父亲一直在很努力很努力地坚持着,他舍不得我们正如我们也舍不得他。也许是父亲不想拖累我们,也许是父亲太累了,如一头勤奋的黄牛默默地耕耘了一辈子,也想歇歇了。
父亲同其它中国式家庭一样,不苟言笑、严谨认真,平时与我们沟通也很少,甚至经常斗智斗勇,想和他对抗一切。只有今天这座大山轰然倒塌的时候,我们才像风筝断了线,像小船失去桨,一时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也只有此时,我们才深深懂得父亲在我们心中的地位是如此之重。
父亲的病故是我一生的剧痛,如同剜肉剔骨一样,万般无奈万般不舍。唯一怨恨的是那无情的病魔。
父亲刚走没几天,我就有了写一篇思念父亲的文章之心愿,可每次拿起笔,一想到父亲我就眼泪婆娑不能自已。现在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两年多了,我的心也得以平复,因此才又拿起笔来,写下对父亲的殷切思念。我深知我的笔太轻,怎么也无法承载父爱之重;我的字太浅,难以表达对父亲感恩的情怀。
父亲虽然去世了,可我一直坚信他并没有离开我们,他也像那四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样。只是羽化成为大槐树的枝桠,默默守护着我们。
去年春节回家,在路经太行山东麓晋冀交界时,突然遇到山体滑坡,我们前面的几辆车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唯有我们的车安然无恙,我想大概是父亲在暗中守护我们的缘故。
今天是清明节,我又背着行囊打工归来,还是在那棵大槐树下,十多个老人正在悠闲聊天。只是,再也看不到父亲的身影。一种“下次你路过,人间已无我。”的悲凉瞬间涌上心头。
我习惯性放下行李望向老槐树,久别重逢一般。我的心里漾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我站在那里看着,久久未动。虽然之前我无数次从它身边走过,却从来没有仔细审视过它。今天我默默注视着它,就像回首一段悲怆的历史。
只见它五丈余高,宛如一位慈祥而坚毅的老者,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它那粗壮的身躯,需数人合抱才能围过来,仿佛承载着岁月的厚重与沧桑。树干蜿蜒曲折盘旋而上,犹如一把巨大的绿伞,为人们遮风挡雨。斑驳的树皮像是岁月镌刻的史书,每一道纹理都诉说着过去的故事,让人不禁对其肃然起敬。
一阵春风吹过,老槐树发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如父亲在咳嗽。我仰头望向树冠,嫩嫩的新叶挤挤挨挨爬满枝头,树冠下边,一根碗口粗的枝桠如人的手臂,在春风中向我微微颔首,像是父亲在向我问候:盼盼回来了!这两年工作还顺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