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续梦话《红楼》
於恢
提起红学界的泰斗，非周汝昌莫属。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续写《红楼梦》，他说：“因为我的笔力不够。”周老先生如此谦虚地表达自己对于曹公的崇敬，外人看来，似乎也是如此。
自古以来，人们似乎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续书最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原因有三——
一、根据作者的遗作，是否可以精准地把握作者的思想意图？
要续写《红楼梦》，非深入理解作者的意图不可。历来的红学之争，说到底皆是争论于此。搞不懂作者的意图，续书便无从谈起。如果说要去续写，至今还未知名姓的“脂砚斋”倒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只是，也有的人认为“脂砚斋”就是作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更无人能续写了。既然无人能够续写，那么周老先生的话倒是实情，而非谦虚了。
二、即使作者复生，那么也未必就能续写出来。因为作者的思想是会变化的，纵然大致的目标不会变化，但很多小的细节估计是与原先的构想会有不同。创作是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而研究某一领域的学者却偏偏缺乏这种想象力。
比如钱钟书创作的《围城》，前半部分写得较好，后半部分就明显不如前文。据说当时的钱钟书一心要搞研究，所以无心再在《围城》上下太大的功夫，所以《围城》的后半部分就显得有点狗尾续貂的味道。
周汝昌从二十岁起“一梦红楼，终身不醒”，苦心经营红学的象牙宝塔，最终成为学术界仰望的坐标。周汝昌虽说自己不敢续写《红楼梦》，实际上从另一角度来说，他的红学研究正是另一种形式的续写。但若从续写的本义来看，周汝昌确实缺乏续写的资格。
三、续写时还要兼顾作者的语言习惯和文笔风格，即使与作者相知甚深的“脂砚斋”等人，也未必能写出和作者一样的文字。创作与研究不同，创作要有丰富的人生经历以及敏锐的感知世界的心性。
而研究则是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与一丝不苟的扎实功底。所以恩格斯可以续写马克思的《资本论》，而至今为止绝没有人能续写《红楼梦》。
其实说到续写，未必续作不如原作。假如一个小学生写了一篇作文，写到半途就不想写了，我想老师在帮他续写的时候，一定会比“原作者”写得更好。为什么这个时候续作比原作好呢？因为老师的文化水平和人生阅历远远超过小学生。
同样，只有续作者的文笔远超过原作者，才有可能为之续写。我说“有可能”，是指续作者觉得有此必要，否则还不如自己去重新写一部作品。如果真有这样一位笔力超过曹雪芹的人，要么他不屑于续写，要么他也会觉得续写很麻烦，不顺手，可能他会续写得比较合理，也有可能无法为作者填补漏洞。
总之，喜欢钻研《红楼梦》的人，没有不对曹公怀有敬仰之情的。现在凡是有心要去续写《红楼梦》的，无一不是将各种版本烂熟于心，以期能够最大限度地接近曹公的“原作”。但另一方面，研究得越深入，就越会觉得有“顾此失彼”之忧，研究得越深入，也会越来越失去续写的信心。所以周汝昌说自己笔力不够，诚为发自肺腑之言。
八十回之后的《红楼梦》确实并不好看，但不影响此书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我觉得“半部《论语》”就能“治天下”，半部《官场现形记》也写尽了官场的丑态，何须事事“完满”？八十回的《红楼梦》残稿其实也足够读者悦目了。之前我常以《红楼梦》未写完为恨，但现在想想，如果《红楼梦》是一部完整的著作，那么也不会因此而形成“红学”了，这就叫作“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