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手表

那只手表是在父亲去世之后,我才真正注意到的。

之前它一直放在父亲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一堆旧电池、过期的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混在一起。抽屉拉出来很费劲,木头变形了,卡在滑轨上,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拽开。我蹲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药扔了,电池扔了,老花镜留着——镜框是父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里戴的那副,舍不得扔。

然后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是一只手表。

表盘是圆的,白色的底上已经泛出了淡淡的黄,像是被时间浸泡过。刻度是罗马数字,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楚。表针早就停了,定格在十点十二分三十五秒。表带是棕色的皮,裂了好几道口子,一碰就掉渣。

我翻过来看表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上海手表厂,一九八七年。

一九八七年。

那一年,父亲二十三岁,母亲二十一岁。他们刚结婚。

我拿着手表走到客厅,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弯着腰,把晒干的床单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像镀了一层霜。

“妈,这只手表是谁的?”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手停了。

“你找到了?”

“嗯,在爸的抽屉里。好多年没走了,还能修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床单放下,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接过那只手表。她用拇指摩挲着表盘,一下一下的,很慢,像在摸一个睡着了的小孩。

“这只手表,”她说,“是你爸结婚那年买的。”

“他买的?他从来不带手表。”

“带过。带了几年,后来不带了。”

“为什么?”

母亲没有说话,把手表还给我,转身回了阳台,继续收衣服。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表,表壳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冰凉的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手表翻来覆去地看。表盘上的“上海”两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但还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让我觉得这只手表不只是一个停了的物件。它藏着一个故事,一个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的故事。

我拿起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上海手表厂 一九八七年”。搜出来的是一堆旧新闻和收藏网站。有人说那一年上海手表厂出了最后一批机械表,之后就转型做石英表了。有人说那批手表现在能值几百块钱,品相好的能上千。

我不在乎它值多少钱。我在乎的是,父亲为什么买了它,又为什么不再戴它。

我打电话给姑姑。姑姑比我大十几岁,父亲还在的时候,她经常来家里。她应该知道。

“喂,姑姑,是我。”

“小远?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姑姑,我想问你一个事。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有一只上海牌手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找到了?”

“嗯。今天收拾抽屉看到的。”

“那只手表啊,”姑姑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像在说一个秘密,“那只手表是你爸的命根子。”

“为什么?”

“因为是你奶奶出钱买的。”

我愣住了。

“奶奶?她哪来的钱?”

“你奶奶那时候在街道的缝纫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多块钱。你爸说要结婚,你奶奶说,结婚得有块手表,体面。她攒了整整一年的钱,又跟厂里的同事借了一点,才凑够了买手表钱。”

“我爸知道吗?”

“知道。你奶奶不让他说,但他知道。那只手表,他结婚那天戴上了,第二天上班也戴着,天天戴着。后来你奶奶走了,他还是戴着。直到有一年,手表坏了,他拿去修,修好了之后就不怎么戴了。我问他为什么不戴了,他说:‘怕再弄坏了。’”

“他没去修过?”

“修过。你上大学那年,他又拿去修了一次。修好了,还是不戴。就放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父亲不戴那只手表,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怕弄坏了。就像他对很多事情的态度一样——他爱,但他不表达。他把所有的爱都藏在抽屉里,藏在沉默里,藏在一个永远不会再转动的表盘里。

那只手表停了,但它从没停止过。


第二天,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修表店。

店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很小,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杂货店中间。玻璃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表,新的旧的,走了的停了的,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精工修理”四个字,字体是手写的,已经褪色了。

老板姓钟,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放大镜,卡在右眼上,看起来像一只生锈的机器人。我进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用一把极小的镊子夹着一个齿轮,手一点都不抖。

“老板,能修手表吗?”

“拿来看看。”

我把那只上海表递给他。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下表背,又翻回来,凑近了仔细端详表盘。他把放大镜从眼睛上取下来,看了我一眼。

“这表有些年头了。”

“一九八七年的。”

“你爸的?”

“嗯。走了。我想把它修好,自己戴。”

钟老板没有说话,把手表放在工作台上,拧开了表背。表背一打开,里面的零件就露出来了——齿轮、发条、游丝,密密麻麻的,像一个小小的城市。他拿着镊子拨弄了几下,又用气吹吹了吹灰,然后摇了摇头。

“发条断了,游丝也变形了。要换零件。”

“能修吗?”

“能。但这表是老机芯,零件不好找。我库房里还有几个旧的拆机件,看看能不能用上。你过一星期来拿。”

“多少钱?”

“换了再说。不值几个钱,但你爸的东西,修好了是个念想。”

我点了点头,把手表留在店里,走了。

一个星期后,我再去的时候,手表已经修好了。钟老板把它放在柜台上的一个绒布垫子上,表针正在走,一格一格的,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我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听,声音很清脆,像心跳。

“修好了。”钟老板说,“发条换了,游丝调了,还给你换了一块新表镜。原来的那块划得太花了,看不清。”

“谢谢老板。多少钱?”

“一百二。”

我付了钱,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表带已经换过了,旧的皮表带实在是烂得没法用了,钟老板给换了一条黑色的牛皮表带,比原来的硬一些,但戴在手上很舒服。

我走出修表店,阳光照在表盘上,指针反射出细细的光。十点十二分三十五秒的定格被打破了,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父亲不在了,但他的手表又开始走了。


我开始每天戴那只手表。

上班戴,吃饭戴,睡觉也戴——除了洗澡,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同事们看见我手腕上多了一只旧表,有人好奇,有人没在意。

“陈远,你换手表了?”同事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牌子?没见过。”

“上海的。老表。”

“怎么不买个新的?现在智能手表多好,还能测心率。”

“这是我爸的。”

小李就不说话了。他大概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手表每天走得很准,一天只差十几秒,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每次抬起手腕看时间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想起他给我修自行车时蹲在楼道里的背影,想起他站在学校门口等我放学的身影。

他不在了,但他的手表还在。他的时间还在。

有一天晚上,我和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故意把手腕露出来,让她看见那只手表。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一眼。

“你把它修好了?”

“嗯。”

“花了多少钱?”

“一百二。”

“你也不还还价。”

“人家修得好,值这个钱。”

母亲没有说话,继续看电视。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之前,母亲突然叫住我。

“小远。”

“嗯?”

“你爸要是看见你戴着他的手表,肯定高兴。”

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我站在门后面,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安静的,坚定的,像父亲这个人一样。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把爱装在了一只不会说话的手表里。


有一件事,是母亲后来才告诉我的。

那天是周末,我在厨房里洗碗,母亲在客厅里择菜。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再冲一遍。

母亲突然说:“小远,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不戴那只手表了吗?”

“怕弄坏了?”

“不止。”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那一年你爸下岗,”母亲说,“他在家里待了三个月。每天早晨还是五点半起床,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要去哪里。那时候你还小,才上初中,不懂这些。你爸不想让你担心,就在你出门上学之后才回家。”

“他去找工作了?”

“找了。到处找。但那时候工厂倒了一大片,到处都是下岗的人,工作不好找。他去了好多地方,人家嫌他年纪大,不要。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一份保安的活儿,工资比以前少了一大半。他回来跟我说,没事,先干着。”

“那跟手表有什么关系?”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看着我。

“他出去找工作的时候,把那只手表摘了。他说,戴着手表去应聘,人家一看就是个工人,不好。他把手表放在抽屉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戴过。”

“后来呢?”

“后来他干保安,干了两年。再后来去了建筑工地,又干了几年。他干过的活儿多了去了,没一个轻松的。他怕把手表弄坏了,就一直没戴。”

“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上大学了,工作了,他老了,不出去干活了。我让他把手表拿出来戴,他不肯。他说:‘不习惯了。’”

“不习惯了。”

这四个字,我反复咀嚼了很多遍。

一个男人,把母亲给他买的手表摘下来,是因为怕它被看不起;不戴了,是因为怕它被弄坏;再也不戴了,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一个没有手表的人生。

他不是不爱那只手表。他是太爱了。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才不会把它弄碎。


去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爷爷还住在乡下,身体不如从前了,耳朵背了,腿脚也不灵便了。我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在打扫院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小远?”

“爷爷,是我。”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放下扫帚,坐在藤椅上,喘了几口气。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院子里的枣树比去年更老了,枝干上有好几处枯了,但还挂着几个青涩的枣子。

“爷爷,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把手腕伸过去,把手表露出来。爷爷低下头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看我。

“你爸的手表?”

“嗯。我修好了,自己戴着。”

爷爷没有说话,伸出手,把我的手拉过去,用他那双又粗又老的手,摸了摸表盘。他的手指头很硬,指甲盖发黄,但动作很轻很轻。

“你奶奶要是看见了,”他的声音有点抖,“肯定高兴。”

我在爷爷家待了两天。走的时候,爷爷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送我。我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我挥了挥手。

路边的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就在地上打旋。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走。

父亲走了两年了,但他的时间还在。它在我手腕上,在每一个抬手的瞬间,在每一次听见嗒嗒声的深夜。

它不只是一个计时工具。它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是爱的一种存在方式。

它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说。


今年清明,我去给父亲扫墓。

墓地在城市的东郊,不大,但很安静。父亲的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我母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还没有描黑,等她走了之后才会填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我把鲜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手把碑前的落叶扫了扫。然后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手表。

十点四十二分。

“爸,手表我修好了,一直在戴。你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

“我现在挺好的。工作还行,身体还行。妈也好,你不用惦记。”

“爷爷也好,就是耳朵更背了。上次回去看他,跟他说话得靠喊。”

“爸,我买了新房子,今年年底交房。三室的,有一间给你和妈留着。虽然你来不了了,但那个房间永远是你的。”

风从远处的山丘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墓碑前的香烧完了,白色的烟飘起来,散在空气里,看不见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准备走了。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表。

“爸,你的时间,我替你走着。你放心。”

然后我转过身,沿着墓道往外走。阳光很好,照在手腕上,表盘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跟我眨眼睛。

我低下头,笑了笑。

然后继续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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