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又一次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准时醒来。不是被闹钟,也不是被窗外偶尔驶过的货车,而是被一种嵌在骨子里的生物钟,或者说,一种惯性。他睁开眼,黑暗是浓稠的,带着北方初冬特有的清冽寒意。身旁的位置空着,被子叠得整齐,一如过去的七百三十个日子。
他伸手,摸索向床头柜。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木质表面,而是一个光滑的、微凉的玻璃烟灰缸。这是他儿子小峰昨天来看他时,“强行”更换的。原来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陶罐,被儿子以“边沿都磕破了,小心割手”为由,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陈叔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连最后一点带着使用痕迹的旧物,也离他而去了。
他披上旧棉袄,趿拉着布鞋,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进客厅,在临窗的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上坐下。这个位置,能最早看到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散落在墨色天鹅绒上的碎钻石。陈叔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大抵也是些被时光或心事惊醒的老人。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在周婶刚走的那段日子,他觉得自己像一座被遗弃在黑夜里的孤岛。直到他发现了“他们”。
最初是斜对面三楼东户的那个窗口。也是在这样一个凌晨,那扇窗亮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厨房忙碌,偶尔能看见一点火星明灭——那是在点燃煤气灶。后来,陈叔用儿子淘汰下来的一个旧望远镜(他解释说用来看看远处飞的鸽子),看清了那是一个和老伴年纪相仿的女人,动作有些迟缓,但很有条理。再后来,他又发现了更远处一栋楼里,有一个总在窗口打太极拳的瘦高个老头,还有一个在阳台上小心翼翼给花浇水的老太太,她那盆迎春花,春天的时候,会爆出一团耀眼的金黄。
他们彼此从未交谈,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在陈叔心里,他们成了默契的“守夜人同盟”。在各自被回忆或病痛撕开睡意的深夜里,用一盏灯,一个身影,无声地告诉彼此:你不是一个人。这给了他一种奇异的慰藉和力量,让他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
周婶刚走时,儿女们轮番来陪他,小心翼翼,说话都压着声音,仿佛他是个一触即碎的琉璃盏。他理解他们的孝心,但也感到一种窒息的善意。后来,生活总要继续,儿女们各自有家庭、工作,来得便少了。他开始学习一个人生活,学习与巨大的空寂共处。他保留了周婶在时的很多习惯,比如阳台上那几盆她最爱的茉莉,他伺候得比她在时还要精心;比如她爱看的戏曲频道,他会在午后开着,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房间里回荡,仿佛她只是去了趟菜市场,随时会推门进来。
然而,改变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就像儿子换掉的烟灰缸,就像女儿上周末来,不由分说地“帮”他清理了冰箱里所有她认为“不健康”的剩菜和酱菜,换上了包装精美的有机食品和进口牛奶。他们用他们的方式爱他,试图把他拉回他们认定的“正常”轨道,却不知道,父亲的世界里,有些秩序,是建立在那些看似无用的旧物和习惯之上的。
天光渐渐放亮,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陈叔看见斜对面三楼的那个女人今天没有出现在厨房窗口,倒是阳台上晾晒的被子被晨风吹得鼓荡起来,像一片笨拙的云。远处,打太极的老头今天动作似乎格外缓慢。一种莫名的失落和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他的心。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由他单方面认定的、脆弱的“同盟”,其实和他阳台上那些茉莉一样,随时可能因为一场风雨而凋零。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陈叔有些诧异,这个时间,会是谁?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里声控灯没亮,光线昏暗,隐约看见一个矮小的、佝偻的身影。
他迟疑地打开门。门口站着的,竟是对门单元,他几乎没什么来往的王奶奶。王奶奶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保鲜盒,脸上带着些局促和歉意。
“陈师傅,吵着你了吧?真对不住……”王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蒸了点枣糕,想着你一个人,可能早饭凑合,就……就给你拿点过来。”
陈叔愣住了。他和对门做了十几年邻居,交往仅限于楼道里碰面点点头。王奶奶的老伴去年去世了,他知道,但从未主动去安慰过。他自己还沉浸在失去周婶的悲痛里,无力去照管别人的哀伤。
他连忙侧身:“没有没有,快请进,王阿姨。”
王奶奶却站在门口,有些犹豫:“不了不了,不进去了。就是……就是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她搓了搓手指,声音更低了,“我……我屋里的灯,好像坏了。就是客厅那盏大的。昨晚闪了几下就灭了。孩子在外地,打电话叫物业,这个点估计也没人……我……我想着你以前是电工,能不能……”
陈叔瞬间明白了。那盏亮着的灯,不仅仅是照明,更是一种对抗黑夜和孤独的象征。他立刻点头:“行,没问题,我这就去看看。”
他回屋拿了工具箱,跟着王奶奶走进对门。屋里的格局和他家一样,但陈设更旧,带着浓重的上一个时代的印记。客厅的顶灯果然暗着。王奶奶局促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叔搬来椅子,踩上去检查。只是灯泡松动了,他拧紧,灯立刻重新亮起,温暖的光线倾泻下来,驱散了屋里的昏暗。
“好了,就是松了。”陈叔从椅子上下来。
王奶奶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说:“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陈师傅!你看我这……真是麻烦你了。”她执意要把那盒枣糕塞给陈叔。
陈叔推辞不过,接了过来。枣糕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一股淡淡的甜香钻进鼻孔。
就在陈叔准备告辞的时候,王奶奶像是无意间,又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说道:“陈师傅,我……我有时候凌晨醒来,看见你那边客厅的灯也亮着……就,就觉得,这夜里,好像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心里就……就踏实点儿。”
陈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震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奶奶。老人家的眼神里有感激,有羞涩,还有一种找到同类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原来,他并不是唯一的“观察者”。在他凝望远方那些亮灯窗口的同时,他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一盏灯,一个慰藉。那个他自以为隐秘的“守夜人同盟”,其联系远比他想像的更为紧密和……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哽咽。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我……我也是。”
拿着那盒温热的枣糕回到自己家,陈叔站在客厅中央,许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三楼那个空荡的厨房窗口,看着远处阳台上那盆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的迎春,看着更远处已经收势凝立的打太极的老头。
他们依旧沉默,依旧陌生。但陈叔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仿佛有了一种无形的、温暖的纽带。不是基于言语,而是基于一种共同的处境,一种在生命后半程,必须独自面对失去与寂寥,却又在暗夜中彼此寻找微光的本能。
儿子小峰是在上午十点多来的,提着一大袋新鲜食材,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给老爸“改善伙食”。他习惯性地巡视着房间,目光扫过床头柜时,停了一下。
“爸,这个烟灰缸你用着还行吧?我就说那个旧的该扔了。”
陈叔正在阳台给茉莉花浇水,闻言,他放下水壶,走回客厅。他看着儿子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看着他那带着毋庸置疑的关心的眼神,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被“修正”的无奈。
他拿起那个崭新的玻璃烟灰缸,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回了原处。
“挺好的。”陈叔说,声音平静而温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小峰有些意外地看了父亲一眼,似乎觉得父亲今天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陈叔没有解释。他走到窗边,冬日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了王奶奶那句“心里就踏实点儿”,想起了那些在凌晨亮起的、星星点灯的窗口。
他忽然明白,逝去的时光如同指针,一格一格,永不回头,带走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人和事。但总有些东西,是时间偷不走的。比如记忆,比如习惯,比如深夜里一盏灯传递给另一盏灯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儿女们有他们表达爱的方式,而他们这些老家伙,也有自己的守望。
真正的反转,或许不是发现被人观察,而是意识到,孤独并非一座绝对的孤岛,而是在各自泅渡的黑暗中,看见了彼此映照的、微弱的灯塔。生活从未许诺过永恒的陪伴,但它留下了细小的线索,让孤独的灵魂,在命运的拐角,悄然相逢。
他回头,对儿子笑了笑:“今天买了什么菜?我来给你露一手,你妈以前总夸我红烧茄子做得好。”
小峰彻底愣住了,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听到父亲用这样轻松的语气提起母亲了。
窗明几净,阳光正好。陈叔知道,凌晨四点十七分的醒来或许还会继续,但那不再仅仅是被掏空后的清醒,也可能成为另一种等待——等待天亮,等待下一个充满烟火气的日子,等待与那些熟悉的陌生人在晨光中,再次无声地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