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是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这声鸣叫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几乎同时,某户人家的灯光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在巷道上投下奇异的花纹。然后是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拖鞋擦过石板的窸窣声,远处主干道上隐约的车轮声……
世界的音量正在被缓慢调高。
我忽然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落脚点,一个能在完全苏醒的倾城面前提供庇护的观察所。就在这个念头浮现时,我看见了那盏灯笼。
它挂在一道不起眼的木门上方,红色的纸面透出温暖的光,在深蓝的晨幕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门楣上挂着的木牌用白色颜料写着“隐山小吃”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较小的英文:“Since 1987”。
推开虚掩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店内空间比想象中深长,四五张原木桌子擦得发亮,最里面是开放式厨房,灶台上冒着白色蒸汽。一个微胖的女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听到风铃声响,她抬起头来,圆脸上很自然地绽开笑容。
“这么早啊?进来坐。”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刚熬好的绿豆稀饭,豆浆也快好了。”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放下行李。窗外,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深蓝渐渐稀释成湖蓝,隐山的轮廓开始显现出细节,能够分辨出树林和岩石的分界了。
女人端来食物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白色的旧疤。“第一次来倾城?”她问,声音里带着当地人说普通话特有的软糯尾音。
我点头:“很明显吗?”
“这个时候来的,要么是第一次,想抓紧每分每秒看看;要么是来了很多次,知道什么时候最美。”她笑着指向窗外,“你看,蓝色时刻就要过去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东面的天空开始泛出极淡的粉金色,如同在蓝绸缎上晕开的水彩。山的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见半山腰缠绕的薄雾。
“蓝色时刻?”我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天亮前那一刻,天是深蓝色的,一切都看得见,但又看不真切。”她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老人们说,这个时候天地间的界限最模糊,容易遇见另一个自己。”
我心里一震,想起刚才在巷子里的奇异感受。女人似乎看出我的思绪,微微一笑:“很多人都有过这种感觉。倾城这个地方,山高水长,天地太开阔,人反而变得小小的,容易从自己的身体里溜出来看看自己。”
她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一位背着相机的老人,显然是熟客,不用点单,女人就直接端来了一碗米线。
我的注意力回到食物上。白瓷碗里的绿豆稀饭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绿豆酥烂,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粥皮”,显示火候足够长久。配套的小菜有三样:凉拌木耳脆嫩爽口,辣腐乳咸香适中,最特别的是琥珀色的花生米,吃起来带有蜂蜜的甜味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
豆浆用厚实的陶碗装着,没有过滤得太细腻,保留了些许豆渣,反而更有质感。温度刚好入口,豆香纯粹,后味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