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哥舒翰的初心(三)
天宝十五载六月初四,太阳火辣炙热,城墙之上的旌旗垂挂如常,无一丝微风愿将它们轻轻荡起。
哥舒翰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天空。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脑袋隐隐发胀,耳边再次传来熟悉的尖细嗓音:“哥将军,该出关了!”
“哥将军,陛下体恤您身患恶疾,特赐邪幅一副,助您上阵杀敌。”瘦小内侍将邪幅呈于哥舒翰面前,温声道。
哥舒翰定睛一看,那邪幅是由上好的蜀锦制成,上面还绣有宝相花纹,以示恩宠无比。他不觉抬手拭一把满额的汗珠,在红色的披风上抹了一把手,方接过那红色邪幅,神色凝重:“谢陛下隆恩。”
虢国夫人摸了一把杨国忠唇边的胡须,阴阳怪气道:“怎的如此巧了,杨哥你实话告诉我,那事关燕军的情报从何而来?”
杨国忠背着手,探头靠近虢国夫人的耳边,轻声道:“三娘当真不知?”
“快说与我听听!”虢国夫人略显迫切。
杨国忠轻点虢国夫人的鼻梁故弄玄虚道:“不可说,不可说……”
虢国夫人朱唇一勾,推开杨国忠,瘫坐在床上,悻悻道:“罢了,本夫人有些乏了,你不愿说就算了,本夫人也不想知道。”
“三娘,那就说些别的。”
“什么?”
“你倒是猜猜,哥舒翰今日会不会出关?”杨国忠端起茶盏至唇边,轻轻一吹,缓缓啜了一口茶,悠然地闭上了眼睛。
“我猜啊……”
哥舒翰沿城楼一侧的石梯缓步而下。他策马走上一面高坡,突然间刮起一阵妖风,惊得他胯下的枣红色大马,抬蹄嘶鸣。他一边紧握缰绳,一边强忍泪水,哑着嗓子下令:“出关!”
片刻后,风止住了。
将士们接到命令后,顺着狭窄逼仄的峪道上缓慢前行。他们皆步伐沉重,挥汗如雨,战马也一个劲地喷着响鼻。行军途中,因酷热难耐,几个士兵接连中暑倒地。军队士气低靡,走了三天三夜方到达主战场灵宝西原。
西原的南面有崤山之阻,其北有黄河之险,而中间仅有一条长达七十里狭窄的隘道。两侧山峰尖刺破天,不知其顶。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就在此处行军,一股莫名的不安笼罩其中。
哥舒翰环顾四周见原顶长满桑树,在如此密林,于进攻为主的唐军而言是十分不利的。眼下他快速部署了两个作战方案——一是就地驻扎,打持久战;二是一鼓作气,速战速决。一到夜晚,西原的密林深处传来阵阵风声。军心本已不振,若发生营啸岂不弄巧成拙?思及此处,哥舒翰决定渡河实地考察后再做定夺。
八日清晨,哥舒翰乘船入黄河刺探敌情。见燕军人数不多,方沉下心来,命大军行进隘道,准备作战。
他派王思礼率五万人为前锋,另派将领率十万继之,自己则率三万人渡河,于北岸高地擂鼓指挥全局,并为南岸先锋将士助威鼓劲。
王思礼率先锋进入隘道后,见燕军或仰面倒地,或垂首而坐,或拄刀枪,斜靠土坡,一个个皆眼神空洞无光,毫无军纪可言。
唐军相互对视,捂嘴轻笑——朝廷接到的情报果然无误,崔乾祐所率的燕军的确不堪一击。
王思礼旋即下令出兵,唐军猛然出击,惊得燕军丢兵卸甲,四散而逃。王思礼见状,未敢耽搁,趁唐军士气大振,遂乘胜追击,燕军将唐军引入原底后,便借机躲了起来。
此时,隐藏在崤山的峭壁上的崔乾祐见时机成熟,令旗一挥。顷刻间巨石檑木自悬崖滚落,劈头盖脸地向唐军砸去。
王思礼抬头惊呼:“不好!撤退!”
唐军的阵型登时大乱,出于求生本能,隘道里的唐军胡乱地挥着手中的长枪,试图在逼仄的隘道里开辟出一条通道来,以躲避从天而降的巨石檑木,奈何未等长枪换来生路,就已被彼此的长枪贯穿其脏腑,一命呜呼了。
原本沉寂无声的西原顿时哀嚎四起,惊得刚在树枝上落定的乌鸦四散离去。
哥舒翰位居高处,见前锋遇袭击,伤亡惨重。握紧鼓槌的右手顿觉有些疲软,他放下鼓槌,马上高举令旗,用力一挥,喝道:“毡车一字排开!”
话音刚落数十架毡车从四面八方疾驰而来,在队伍前列一次排开。
“冲出一条血路!”哥舒翰再次挥旗呐喊。
崔乾佑见周身插满长枪大刀,锋刃朝外的毡车,默默抬眼瞟了一眼迎风飘荡的旌旗,冷哼一声:“枯草车准备!”
接到命令的燕军士兵推着数十辆装满枯草的战车刹那间便将道路堵住,唐军的毡车得不到充分的发挥。
“点火!”崔乾佑又是一声令下。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正值盛夏,本就酷暑难当,唐军又深陷火海,更是异常焦躁。赤焰舔舐着唐军的双目,鲜血浸透他们的铠甲,烈火染红了他们的双眼,他们挥动着长枪拼命刺向自认为的“敌人”。
退至后方的王思礼见前方战况激烈,挥旗下令:“放箭!”
话音未落,如蝗箭矢划破浓烟,向起火的枯草车射去。
日影西斜,烟雾散尽。几十辆烧焦的草车兀自横在隘道中央,草车周围横七竖八烧焦倒地的尸体,王思礼定睛一看,竟全是唐军,一个燕兵也没有。
唐军见状无不哑然,一阵风轻轻吹过,他们的额上不由得冷汗涔涔,恐惧地环视左右,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崔乾佑的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同罗骑兵伏击!”
同罗骑兵听命从崤山南麓绕到唐军背后,对隘道中的唐军发起猛烈进攻。
此时唐军腹背受敌,无心再战,争先逃命,或丢盔弃甲逃进山谷,失足坠崖;或竞相推挤掉入黄河溺毙。
弹指间王思礼所率的五万前锋竟全军覆没。
“不要慌乱!”身处北岸的哥舒翰,对着两岸的唐军擂鼓鼓劲,“我军人数占优势,尚存生机,儿郎们可要坚持住啊!”
话音未落,两岸皆空,独留哥舒翰尴尬地立于北岸之上。他的嘴角抽动,口中的涎水似湍急的黄河水,倾泻而下。
突然,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击落了哥舒翰的头盔。他大惊失色,忙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旋即下令:“撤退!”
圆月不食烟火地挂在如墨的夜空,月光之下的哥舒翰正带着麾下的百余亲兵,马不停蹄一路向西,逃回潼关。
潼关四周,三条形同天堑的壕沟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唐军的尸体。哥舒翰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失声痴笑道:“这壕沟本是为了阻挡燕军的,可惜……”
他一扯缰绳还是满怀悲怆地踏着唐军的尸体,退回了潼关。后面陆陆续续有八千人的唐军先后逃回潼关。浩浩荡荡出关的二十万大军,几日不到只剩下丢了魂魄的散兵游勇,潼关还能守得住吗?
哥舒翰抬眼看向圆月,哀叹道:“月尚能圆,奈何事却难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