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老板,油菜苔咋卖的?”手里提着刚买好的熟肉,转身,被一辆横在路中央的三轮车挡住了去路,看车上卖的油菜苔挺鲜嫩的,又想着家里没啥青菜了,带着几分试探向老板问道。
“六元一斤,我刚从地里摘来的,新鲜着呢!”老板一边给旁边的大姐称胡萝卜,一边跟我搭话。
“能便宜点吗?”我仰头望了望半抹挂在天边的晚霞,伸手握了握略带了暖意的风,皱紧了眉头问道。
天晴,菜蹿个儿猛,白菜苔、油菜苔、红菜苔……见天地疯长,不加紧时间处理,一两天时间就会开出黄灿灿的花,菜苔跟着就柴了,不易入口。老板看我面孔显年轻,以为我不懂其中的门道,故意狮子大开口。
“不能便宜了,这是我家自种的,现掐现卖,新鲜又绿色健康。你往农贸市场里面走走,至少七元一斤,我这菜卖得够便宜了。”老板砸吧砸吧嘴,抬起下巴,昂起头,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大力推售着车上的菜。
我摇头笑笑站到一边,让三轮车好通行。
立春前后,只要阳光充足,不管秋天种下啥品种的蔬菜,都会见天地疯长,可能就是一个错眼,那顶在菜苔茎干上的花苞,全部开出黄灿灿的花来。然后又是一个错眼,花谢花败,茎干长出丝状的纤维,老了、柴了,任你厨艺再是精湛,厨房有再多的调料,也无法烹饪出美味的佳肴来。
待老板单脚踩踏板,把三轮车滑出10米多点的位置,首先绷不住情绪,阴沉着脸,靠街边摆摊卖麻饼、豆干的大妈,骂骂咧咧地数落道:“自家种的菜,现摘现卖,骗谁呢?入门口沿街边,和门口往里半条街道摆地摊的菜贩子,菜都是从农贸市场里批发的,转手高价卖出。尤其那些老头、老太太面前摆放的土鸡蛋,全是农贸市场里批发的洋鸡蛋。你买菜,多走几步路,去最里面的那条街道。那里的菜大多是搞批发的,菜看着皱巴巴焉哒哒的,甚至夹杂了黄叶、老叶,但没打过水,放得住,不压称……”
我当场傻眼愣住了,接不住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压根就没想到大妈会把生意场上的门道,大摇大摆拿出来,讲给我一个外人听。然后,我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木着一张憨憨呆呆的脸杵那里。偏偏大妈关不住话茬子,一个劲地说道。我无奈苦笑着脸应付,间或插上两句话。还时不时小心翼翼扭头,上下左右观看着临近大妈摊位的各位老板们的脸色。
发现他们或面无表情、或无动于衷、或义愤填膺、或冷眼旁观看着……大妈表演,一些我忽略而不曾在意的细节,渐渐清晰明了。
农贸市场的正门入口在第一个路口,现在的街道是侧门入口,原是两个别墅小区的进出之地。正门入口因修地铁入口占用,农贸市场入口改为侧门。侧门街道中央两个对立的别墅小区住户,都不是省油的灯,更不乐意原本还算安定的生活被各种嘈杂声打扰。最后协商:商贩们可以在这条街道摆摊卖东西,但必须保证环境卫生做到位,早上六点以前不能出摊。
下雨天,或雨后路面泥泞湿滑,我习惯来这条街道买菜。别的不图,就图它干净整洁。当然,价格也比农贸市场里喊得高。尤其是晚市,这条街道的菜,卖得特别贵。不嫌麻烦,大不多数人都会选择多走几步路,去农贸市场里买;匆忙赶路的人,直接在街道上买。
街道,八层以上摊位卖的熟食、卤菜、凉菜、面点、糕点,余下一层卖蔬菜水果,种类少,可供选择的也少。若囫囵凑合一顿填饱肚子,挑点白菜、萝卜、莴笋尖也是极好的。最后余下的那一层空间,都是不出摊位费的小商贩,占地摆地摊卖蔬菜、禽肉、鸡鸭蛋,经常故意遮挡、占道出了摊位费的老板们。东西从农贸市场批发,转身以自种菜、土货卖高价钱。回头,用一种讥诮与优越感嘲讽出了摊位费的老板们。两者之间积怨已深,就有了大妈的这番生意经。
我人是老实,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抹不去的老实,但又不是真的是傻得无药可救。大妈在那里骂骂咧咧,我直接侧身站到她旁边的摊位上,不成为谁的活靶子。在她第三次换汤不药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意经,我果断买了两个麻饼麻溜闪人。
父母都是爽朗直率、豁达热情善交际的社牛,偏偏到我和老弟这里都基因突变成了老实巴交的社恐。小时候,老妈总是盯着我和老弟的脸唠叨:“你们俩怎么就不捡我和爹的好处长。人老实就算了,还长得憨,出门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和老弟愤愤不平,自是不服气,一直寻找着机会来证明自己。然后,我们俩干了第一件坏事,大概也是最出格的一件事。
队上蒋叔家两个儿子,在农村,或放在其他人身上,是件挺光宗耀祖的事。但摊在他本人身上,并非是一件幸事。每到农忙时节和孩子开学季,家里需要大量用钱,他就情绪失控发疯。
我小学二年级,老弟小学一年级,放寒假,腊月二十九,大年三十前一天,李叔发疯后逐渐清明,买了一个大红色的氢气球栓在自行车的龙头上,从乡头骑乡尾,在有人家户的地方会停下车来显摆。我和老弟看不惯,趁蒋叔去对面山坡与人显摆,在一棵浑身长刺的灌木上拔下一根刺,刺在氢气球上。看看充满气的氢气球瘪下去一个小角,我和老弟笑着跑回屋里,躲在门后悄悄探出头偷看。心里,还闪过一抹做了坏事后的快意。
蒋叔从对面山坡回来,看着自己充气的氢气球瘪了下去,双脚一蹬,屁股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打滚哭闹不止。让老爹和院里的其他叔叔们好一顿劝,才让他慢吞吞推着自行车回家。事后,院里大人问我们几个小的,谁干的坏事?
我和老弟看瞒不住,只能开口承认。幺奶奶也说她在院坝里,看着我俩靠近过氢气球。院里人和老爹、老妈都不相信我们能干出这事来。他们惊讶之余,没说过一句责备我们的话。只说以后不能再干这事了。后来,父母和院里大人不许我们小孩跟在有精神疾病的人后面叫“疯子、憨包”,不许我们拿竹竿、棍棒追逐、驱赶他们,不许带着情绪跟他们的家人相处。
当时人小,不太懂其中深意,但胜在我们够乖,够听话,大人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我们偶尔调皮捣蛋犯浑,折了谁家正在绽放花儿的果枝,故意踩摘了谁家的胡豆、豌豆,放肆在庄稼地里的行道奔跑伤了麦苗,摘了谁家正好成熟的果子……主人家极少逮着我们发难,直接找我们父母说明情况,父母会以此为引子引导我们怎么去做。犯过的错,基本上不会出现第二次,特省心。
别家的小孩都是比:谁家的更圆滑会来事,谁家的更聪明伶俐,谁家的更能能言善道……就我们家,乃至整个院子的大人,都拿自家小孩的老实做比较,也最是让他们头疼。
出社会,我都记不得自己被人坑了多少回?也无数次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老实。偏偏性格已经养成,很难再改过来。
在微信支付还未完全成为主流,我凭着一张老实的脸,老是被老板追着赊菜和肉,让朋友好是惊讶。今年不知啥情况,总被人误认为是某食堂采购员。尤其是去农贸市场买肉和熟食,这嘴还没张,就以为我在为食堂采购,全部给我批发价。我大惊不已,又一脸懵,直说自己买不了多少。老板呼吸一滞,仍然笑着说道:“看你人实诚,给算你批发价,下次再来光顾。”
“好,谢谢老板。”能放冰箱冷冻的,我尽量多买一点。不能多买的,只能尴尬地笑笑。
老实被人坑,我无奈又苦恼。却也被温柔以待着。既然无法改变,那就正视它,与自己和解。
只是……这也是一把双刃剑,若是使用不得当,很容易伤人伤己。怎么去使用它,对于我来说,是一门需要一直修炼的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