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21日,十月初七,周六,晴,14至23度
简友问:为啥你每次都能写那么多?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承认“老了,唠叨”。唠叨是很讨人嫌的,点开一篇网文,刷刷,往下翻了好几屏都没结束,简直太恐怖了。不仅一般草根,就是名人大家的文章也一样。我关注了龚鹏程老师的公众号。妈呀,都是五六千、上万字的文章,这是要害人失明啊!网络只适合快餐文化,像这种耗时长,需一字一句悠悠细品的文化大餐实不宜摆在人流匆匆的街头。而我的唠叨与大师的庞然截然不同。我的唠叨就像泔水桶的大杂烩,让人一看就避之不及。
昆德拉在《笑忘录》里写道:“如果有一天(这一天为时不远了)所有人一觉醒来都成了作家的话,那么普遍失聪,普遍不理解的时代就降临了。”《笑忘录》写于1979年,昆德拉“为时不远”的预言的确在为时不远的今天已成为现实。在这个自媒体盛行的时代,每个人都着急表达自己,很少有人耐性倾听。说话的嘴在无限增多,倾听的耳朵却一再萎缩。我估摸大多数的简友串门的目的,不是为了阅读,而是为拉人气。当然每个人的简友圈中总有那么几个核心简友,通过阅读,彼此了解、欣赏、关怀……让阅读成为一种交心。我固定走动的简友,也就四五个。从某种程度而言,我需要读者,尤其是懂我的读者。但来回走动的朋友多了,精力就应付不过来,且还会引起阅读的变质,又会带来书写的变质。作者遭读者绑架的概率与读者人数成正比,我已在网络自媒体上混了十五年,从车水马龙的闹市一再搬往幽僻处,深知网络的利与弊。
我是一个靠阅读来维持尊严的人。若无俗事缠身,我每天的生活就只有阅读。我读了很多书,很多网文,我觉得很多的文字都不必写,很多的书都不值得出版。我看到很多简友对自己的文字不满意,给自己制定专业写作的计划,有的还报了写作培训班。四五十岁的人,还在咬文嚼字地编写一些与自己生命毫无关系的规范文稿,通篇都是拙劣的模仿,范本的言辞、感情、思想……我最不喜欢读这样的文章。就是专业文学杂志上发表的那些人模狗样的文章,我亦不喜欢读,因为雷同,没有独特的生命体验。我宁可去读一些用大白话记录的生活,虽谈不上文学,但有一种亲切。我知道文字是有乐感的。文字的好不在于词藻的华美,而在音调起承转和中渲染的意境。有时简单的重复,情感沿着纸端层层荡开,丝丝渗入胸怀。词语的过度修饰反而阻碍了读者的能动。读起来不累,却能唤起肉体、思想感应的文字自然是最好的,无论放在网络,还是印在纸上,都能吸引人读下去。
我每天为啥都能写这么多?唠叨只是自嘲的托辞。其实我写多少取决于我读多少。这与吃的多、拉得多的代谢原理一致。当我不读书或沉不下心读书的时候,写一百个字都难。我是一个靠读写来维持生理代谢的人。所以不读书时,我会饿得心烦意乱,而不写作时,我也会堵得心烦意乱。对于一个终日离群索居的阅读者而言,除了写作,我几乎找不到其他的排泄方式。以前认识一位有钱的书友,常读完一本好书,就会驾车赶到市里,召集书友们在饭桌上听他高谈阔论,这是他的排泄方式。而我的排泄就是面向陌生人写日记。之前也尝试过用其他的方式排泄、开发多种排泄方式,比如去开《论语》讲座,去组织读书会。但文字思想这个东西很奇怪,得先有“敬”之心,然后才能生“信”。我一无资历、二无名气、三无权位,如何让周围熟知你的人敬你,信你。也无怪乎,一些不知名的讲师,讲课前都要先花上一半时间作自我介绍,无非是让人生敬。古人“净手焚香”的读书仪式,也是为在开卷前先养“敬”。譬如我内心对景凯旋、崔卫平几位先生的文字抱有戒心,读他们的书左看右看皆不顺眼,难有获益,只缘不敬。几次三番后,我断了这些糊涂的念头。现在只安心闭门读书,在一个隐僻的角落对着陌生人写日记。每天读一些书后,随手写几个字。
昆德拉在《笑忘录》中发明了一个词叫“写作癖”。他说:一个每天给自己的情人写四封信的女人不是个写作癖,而是个热恋中的女人。但是,他把自己的情书都复印备份以便有朝一日发表出来,他就是一个写作癖。有写作癖不是有写信、写日记、写家族编年史的欲望(也就是为自己或为自己亲友而写),而是有写书的欲望(也就是拥有不知名的读者大众)。而当社会的发展实现了下面三个基本条件后,写作癖(爱写书的癖好)将不可避免地发展成流行病。这三个基本条件是:一、福利水平的普遍提高,使人们有闲暇从事无用的劳动;二、社会生活高度原子化以及随之而来的人与人的普遍疏离;三、民族的内部生活平静,导致个体生命的虚无。现代社会正具备以上三大条件,故写作癖泛滥。
我不知我的写作行为,是否为昆德拉所批判的写作癖。首先,我从未有过出书的欲望。现在真是文艺繁荣的时候,政府每年都设有奖项和资金,鼓励写作者出书。我身边作协有很多作者都尝到了出书名利双收的甜头。其实我若将以前的文字整理整理,出本书的字数也足够了。只是我一向鄙视自己的文字,而且我以为书的出版一定是你的文字达到了商品价值的标准,也就是说由出版社向你约请。自己花钱找出版社出版,然后又通过关系推销,有欺世盗名的嫌疑。所以,我没有昆德拉所谓的“爱写书的癖好”,我的写作也不以拥有不知名的读者大众为目的。
其次,我的写作只是生活的副产品。并不是用词语来包装空洞、虚无的生命。我的写作更接近于古人。在文字中巩固、积累、反思、实践,把做学问与做人结合起来,而无丝毫的商业意识和表现欲望。我无论写什么字,都是经过用心思考,诚实无虚地表达。我也曾为自己写不了达到铅字水平的文章而焦虑,但我活到了这把年纪,实在已没有了模仿、迎合外部世界的兴趣,而这是对于像我这样文字功底不好的人练习写作、通往发表的捷径。既然无法扭曲自己,也只好降低对文字的欲望,只要写着,还能写,一直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