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镜中往事,初遇宋渊

第61章:镜中往事,初遇宋渊

铜镜的光再次亮起时,我没有犹豫。伸手触向那片青色的光晕,指尖穿透镜面,冰凉,像探入深秋的湖水。宋砚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像从水底传上来。然后,一切都静了。

我站在一片草原上。天很低,云很厚,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腥气。远处有帐篷,白色的,一顶一顶,像蘑菇。

帐篷之间有人在走,穿着皮袍,骑着矮马,腰间挂着刀。这是北境。戎狄的地盘。

我低头看自己——穿着素白的衣裙,头发披散着,没有发饰,没有玉佩。脚上是一双草鞋,沾满了泥。我的手很嫩,没有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云归的手,十三岁的手。

“公主,您跑得太快了。”英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喘吁吁。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梳着双鬟,脸圆圆的,跑起来两颊的肉一颤一颤。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英姑,你看。”我指着远处。那里有一匹马,不是戎狄的矮马,是云中的战马。高大,漆黑,鬃毛在风里飘。

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战甲,没有戴头盔,头发束在脑后,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正勒着马,和几个戎狄人说话。戎狄人很激动,手舞足蹈,像是在争辩什么。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是谁?”我问。

英姑直起身,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半天。“看不清。但能骑云中战马到北境来的,除了宋将军,没别人。”

“宋将军?”

“宋渊。镇北将军,守了北境八年。戎狄人怕他怕得要死,看见他的旗就跑。”

八年。我算了算,宋渊守北境的时候,我才五岁。那时候我刚被立为太女,每天在太庙里背书,背不完不许吃饭。我不知道北境在哪,不知道戎狄是谁,不知道有一个叫宋渊的人,守了八年的边关。

“公主,回去吧。王后知道了,又要罚您。”

我摇头。“我要去跟他说句话。”

“跟谁说?”

“宋渊。”

英姑的脸白了。“公主,您不能——”

我已经跑出去了。草很深,绊得我踉踉跄跄。草鞋进了水,又滑又重,我干脆脱了,赤脚踩在泥里。凉,凉得我直哆嗦。可我没停。

那匹马越来越近。马上的人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很年轻,眉毛很浓,眼睛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看见我赤着脚,满身是泥,头发散着,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仰着头看他。“我是云归。”

他愣了一下。“云归?太女云归?”

“是。”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宋渊,参见太女殿下。”

我看着他跪在泥里,膝盖上全是泥水。他的战甲很旧,肩上的护甲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守了八年边关,就穿着这样的战甲。

“起来。”

他站起来。很高,我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宋将军,你在这里做什么?”

“和戎狄人谈互市。他们想要我们的茶叶和铁锅,我们想要他们的马匹和毛皮。谈了一个月,还没谈拢。”

“为什么?”

“他们不信我们。去年互市的时候,有人用次品茶叶骗了他们。他们不认字,分不出好坏,被骗了三次。现在说什么都不信了。”

我看着他。“你骗过他们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不信你?”

“因为我是云中的将军。将军的话,在战场上管用,在谈判桌上不管用。”

我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银的,很细,簪头刻着一朵杏花。我递给宋渊。“你把这个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云中太女的信物。拿着它,以后互市,云中人再敢骗他们,拿这个来太庙找我。”

宋渊接过簪子,看着簪头那朵杏花,看了很久。

“殿下,您知道这簪子给了他们,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云中太女,替那些骗子背书。”

“那您还——”

“宋将军,你守了八年边关。八年,你没让戎狄人踏进云中一步。我替你背一次书,不算什么。”

他攥紧那根簪子,指节发白。他没有再说话。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我站在原地,赤着脚,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公主,您的簪子——”英姑追上来,喘得说不出话。

“给他了。”

“那是王后给您的——”

“我知道。”

英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蹲下身,把草鞋放在我脚边。“穿上吧,别着凉了。”

我穿上草鞋,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那匹马已经不见了。草原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和远处白色的帐篷。

回到王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后在太庙等我,手里拿着戒尺。她看见我赤着脚,满身是泥,头发散着,脸色沉下来。

“去哪了?”

“北境。”

“去北境做什么?”

“看宋渊。”

王后的戒尺落在桌上,啪的一声,像打雷。“你是太女。太女不能擅自离宫,不能私自会见边将,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把簪子给一个男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我看不见。

“母亲,他是守了八年边关的将军。他值得一根簪子。”

王后沉默。很久。

“云归,你记住。你是王。王不能有软肋。宋渊不能是你的软肋。”

“他不是。”

“他最好不是。”

她转身,走进太庙深处。戒尺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站在太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老了。鬓角有白发,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那是她年轻时打仗留下的伤。她也是王。她也有软肋。她的软肋,是云中。

那年冬天,北境下了一场大雪。互市的事谈成了,戎狄人拿了我的簪子,信了。他们用三百匹好马,换了一千把铁锅和五百斤茶叶。

宋渊派人把马送到王城,马队从北门进来,浩浩荡荡,踩得青石板路咚咚响。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马。很高大,很壮,鬃毛厚实,在风里飘。英姑在旁边数,数到三百,拍着手笑。

“公主,有了这些马,咱们就能组建一支骑兵了。”

“不是咱们。是王。”

英姑吐了吐舌头。“是,是王。”

我走下城楼,走到马队前。领头的是个年轻的校尉,看见我,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末将参见太女殿下。宋将军说,这些马,是给殿下的。”

“给我?”

“宋将军说,殿下用一根簪子换来的马,理应归殿下。”

我看着那些马,看了很久。“替我谢谢宋将军。”

校尉走了。我站在马队前,风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三百匹马,三百双眼睛,盯着我。它们不知道,它们的主人,用它们换了什么。

第二年开春,七族的人来了。

萧、沈、宋、云、秦、楚、姬。七家家主,齐聚王城。他们不是来朝拜的,是来逼宫的。他们要求王后把铸鳞的秘术交给七族,每家一份。王后不肯。他们在太庙外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王后吐血了。

“母亲。”我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干,像枯树枝。

“云归,你记住。铸鳞秘术,是云中王族的命。给了七族,云中就没了。”

“那就不给。”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守得住。”

王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你守不住。你还小。”

“我十三了。”

“十三,太小了。”

她闭上眼。手从我的手里滑落。

我跪在榻前,没有哭。我是太女。太女不能哭。

英姑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公主,七族的人还在太庙外跪着。他们听说王后——”

“让他们跪。”

“可是——”

“我说,让他们跪。”

英姑出去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庙的方向,灯火通明。七族的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在等。等王后死,等我继位,等我撑不住。

我会撑住的。

继位大典那天,下着雨。

我穿着王袍,站在太庙里,面前是十七位先王的牌位。英姑捧着王冠,站在我身后。七族的家主站在两侧,各穿不同颜色的衣袍,手里捧着金鳞。他们的眼睛,盯着我,盯着我头上的王冠,盯着我手里的玉玺。

“云归,跪下。”司仪的声音很大,在太庙里回荡。

我跪在牌位前。

“云中列祖列宗在上,今有太女云归,继位为王。护云中,守百姓,传秘术,不嫁,不生,不弃。”

不嫁,不生,不弃。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很凉。我听见英姑在身后哭,很小声,压抑着。她没有出声。

“礼成。”

我站起来,转过身。七族的家主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他们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笑。

我坐在王座上,看着他们。

“众卿平身。”

他们站起来,看着我。萧家的家主先开口:“王,铸鳞秘术——”

“先王在世时,已说得很清楚。铸鳞秘术,只传王族。七族不得染指。”

萧家家主的脸色变了。“王,七族为云中守了八百年——”

“八百年,你们守的是云中,还是自己的利益?”

没有人说话。太庙里很静,只有雨声,噼噼啪啪,砸在瓦上。

“退下。”

七族的家主退出太庙。英姑走过来,扶着我的手。

“王,您的手在抖。”

“我知道。”

“您怕吗?”

我看着太庙门口,看着那些消失在雨里的背影。

“不怕。”

我是王,王不能怕。

继位后第三天,宋渊从北境回来了。

他跪在太庙里,穿着崭新的战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的疤还是那道疤。

“末将宋渊,参见王。”

我坐在王座上,看着他。“宋将军,你回来做什么?”

“守王城。”

“北境呢?”

“有人守。”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知不知道,你回来,意味着什么?”

“知道。意味着末将不再只是边将。末将是王的人。”

我站起来,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

“宋渊,你是王的人。但王,是云中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末将知道。”

我伸出手,扶他起来。他的手很凉,很粗,全是茧。

“宋渊,你会护着我吗?”

“会。”

“护到什么时候?”

“护到不用护的那一天。”

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好。”

那年秋天,七族反了。不是真的反,是试探。他们在边境集结兵马,说是剿匪,其实是吓我。宋渊请战,我没准。

“王,让我去。三天,我让他们退兵。”

“不。”

“为什么?”

“你去了,他们就知道我怕了。”

“您不怕?”

“不怕。”

宋渊看着我,看了很久。“王,您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

我转过身,看着墙上的舆图。七族的领地,像七把刀,插在云中的身上。

“宋渊,我要的不是他们退兵。我要的是他们再也不敢来。”

“那您要怎么做?”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乱。”

那年冬天,七族真的乱了。萧家和沈家因为一块铁矿打起来,宋家和云家趁机抢地盘,秦家和楚家在旁边看热闹,姬家谁也不敢得罪,躲在家里不出门。我坐在王座上,听着英姑念战报,念了一个时辰,还没念完。

“够了。”我打断她。

“王?”

“给七族下旨。让他们派人来王城,谈判。”

“他们会来吗?”

“会。因为他们打累了。”

谈判那天,太庙里坐满了人。七族的家主,各带十几个随从,把太庙挤得水泄不通。我坐在王座上,看着他们吵。

萧家家主说铁矿是他的,沈家家主说铁矿是他的,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打起来。宋家家主在旁边煽风点火,云家家主闭着眼装睡,秦家和楚家低着头喝茶,姬家家主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够了。”我站起来。

太庙里静了。

“铁矿归王城。你们两家,每家分三成。剩下四成,充入国库。”

萧家家主瞪着眼。“凭什么?”

“凭我是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家家主也闭上了嘴。其他几家,没人说话。

“退下。”

七族的人走了。太庙里空了。英姑走过来,给我倒了一碗水。

“王,您真厉害。”

“不是厉害。是他们各怀鬼胎。”

“那您不怕他们联手?”

“他们不会联手。八百年来,他们从来没有联手过。”

英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年除夕,宋渊没有回北境。他留在王城,守宫门。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站在宫门口,穿着战甲,手里拿着刀。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

“宋渊。”我喊他。

他抬起头。

“上来。”

他走上城楼,站在我身边。

“冷吗?”

“不冷。”

“骗人。”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王,您该回去了。外面风大。”

“我不冷。”

“您是王,王不能生病。”

我看着他的眼睛。“宋渊,你什么时候回北境?”

“不回了。”

“不回了?”

“末将请旨,留在王城。”

我沉默。很久。

“准了。”

他跪下。“谢王。”

我转过身,走下城楼。身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很暖,像冬天的火盆。

那年,我十六岁。他二十四岁。

光暗了。

不是回到杏树下,是镜中的画面切换了。我依然站在城楼上,可时间过去了三年。王后死了,七族蠢蠢欲动,我坐在王座上,守着一座风雨飘摇的王城。宋渊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刀。

“王,七族又反了。”

“这次是谁?”

“萧家。他们联合了沈家,说要废了您,另立新王。”

我看着舆图上那两面旗帜。萧家的黑旗,沈家的红旗,并排插在王城北面。

“宋渊,你能守住吗?”

“能。”

“守几天?”

“七天。”

“够了。”

我拿起笔,写了一道旨意,盖上玉玺。

“这是什么?”

“调兵令。北境驻军,三日内赶到王城。”

宋渊看着那道旨意,脸色变了。“王,北境不能没有兵。戎狄人等着这个机会——”

“我知道。”

“那您还——”

“宋渊,王城破了,北境守住了也没用。戎狄人要的是土地,不是王城。王城在,云中在。王城破,云中亡。”

他攥紧那道旨意,指节发白。“末将领旨。”

他转身,走下城楼。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那里有七族的旗帜,有萧家的黑旗,沈家的红旗,宋家的蓝旗,云家的白旗,秦家的黄旗,楚家的紫旗,姬家的青旗。七面旗,七把刀,架在云中的脖子上。

我摸着腰间那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云”字。

我是云归。云中第十七任女王。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风吹过来,很冷。我没有缩。

我是王。王不能缩。

他不知——

这一局,我布的从来不是棋。是我自己。把自己放在棋盘上,让所有人看。看我是云归,不是沈若。看我会选,不是被选。看我活着,不是替谁活着。

现在,我选了。选了守王城,选了信宋渊,选了在这座城楼上,等风来。

棋局才开始,我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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