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算法绑架那年,我十二岁。
起初只是一些小变化。晚饭时,他会突然说:“抖音上说菠菜和豆腐不能一起吃,影响钙吸收。”可那盘菠菜炖豆腐是我妈做了二十年的拿手菜。周末我想去新开的科技馆,他刷着手机摇头:“小红书上都说了,那里人多体验差,不如在家看纪录片。”纪录片也是算法推的——《宇宙未解之谜》第八集,我们看了三遍。
直到我妈生日那天,问题彻底爆发。
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张她最爱歌手的演唱会门票。当我兴冲冲把票拍在桌上时,我爸眉头紧锁:“我查了,这个歌手上个月爆出婚变丑闻,风评很差。而且演唱会当晚有雨,体育场周边评分只有3.2。”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差评截图。
“可这是妈妈最喜欢的!”我争辩。
“那是她‘以为’自己喜欢。”我爸语气平和得像AI客服,“根据她的收听记录和浏览习惯,系统推荐了三个更适合的选项:一场古典音乐会,一个手工艺市集,或者在家观看高分家庭电影。”
我妈坐在沙发上,摸着那张纸质门票,没说话。最后我们去了手工艺市集。那晚下着小雨,摊主早早收摊,我们在空荡荡的广场站了半小时,然后打车回家。车里,我妈一直看着窗外,我爸则对着手机点头:“果然,演唱会被曝假唱,幸好没去。”
那天起,我意识到我爸不再是我爸。他是“猜你喜欢”“看过此商品的人也看了”“根据您的偏好推荐”。
我决定反抗。
第一步是破坏他的数据。我偷偷在他手机里搜索各种奇怪的东西:北极养企鹅指南、用香蕉皮擦皮鞋教程、明代宫廷食谱复原……我想用垃圾数据污染算法,让它看不透真实的爸爸。
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晚饭,我爸认真建议:“我们可以考虑在阳台建个小型冰山模型,模拟企鹅栖息环境。”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
计划失败。
初二那个寒假,事情出现了转机——爷爷病重,我们得回老家住两周。那是个信号时好时坏的山区小镇,算法的触角伸到那里时,已经虚弱不堪。
没有外卖软件推荐“附近好评第一”的餐馆,只有镇上三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没有短视频告诉他该怎么和爷爷说话,他只能坐在病床前,笨拙地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爷爷说话慢,一句要分三次讲完,算法早该切掉这段“低效内容”,但我爸学会了等待。
最关键的考验在葬礼那天。按照老家规矩,长子要在灵前念祭文。我爸握着那张纸,手在抖。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一个提示,一个模板,一段“适合葬礼的致辞范例”。
但山里信号太差了。他的手机转了半天圈,最后弹出一个冰冷的“加载失败”。
满屋子亲戚都在等着。我爸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看见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在我以为要冷场时,他忽然把祭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爸,”他对着爷爷的遗像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小时候我掏鸟窝摔断腿,你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看大夫。路上你跟我说,疼就喊,不丢人。”
屋子里安静极了。
“后来我考上大学,你去工地扛水泥,给我攒学费。送我去车站那天,你往我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说城里东西贵。”我爸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现在我也会背孩子了,也会煮鸡蛋了,可是爸,我没机会背你了。”
没有算法告诉他这时候该说什么,没有大数据分析“最佳悼词结构”。他只是我爸爸,在和他爸爸告别。
回城的车上,我爸一直沉默。快下高速时,他忽然说:“把演唱会门票买回来吧。”
“什么?”
“你妈喜欢的那个歌手,”他盯着前方路面,“下个月有巡演加场。这次我们买内场票。”
我妈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算了,挺贵的。”
“没事。”我爸说,“我看了评价,现场效果评分4.9。”
又来了。我失望地靠回座位。
但他接着说:“不过就算评分只有1.0,你想去,我们就去。”
我和我妈同时看向他。他依然目视前方,耳朵却慢慢红了。
那天之后,变化缓慢但确实地发生了。算法依然在,我爸还是会刷手机,但他开始学会和它谈判。
比如买菜。APP推送“今日特价:有机西兰花,评分4.8”,我爸会点开评论区,看看那些差评说什么,然后问我妈:“你想吃西兰花还是菠菜?”如果我妈说菠菜,就算评分只有3.5,他也会买菠菜。
比如旅游。平台推荐“网红打卡地,出片率99%”,我爸会划过去,转而搜索“人少安静的自然景区”。有一次我们真的去了一个连地图都难找的山谷,玩了三天,只发了三条朋友圈。算法大概很困惑——这么好的景色,为什么不拍短视频?为什么不定位?为什么不带话题?
我爸的回答是:“有些东西,不想跟算法分享。”
我中考那年,压力大得掉头发。教育APP给我爸推送“状元家教一对一,提分率87%”“海淀重点中学密卷,限时抢购”。他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我眼下的乌青,然后做了一件让我终身难忘的事——他卸载了所有教育类APP。
“我们聊聊,”他说,“你想考哪个高中?为什么?考不上怎么办?有没有比考试更重要的事?”
我们聊到凌晨三点。聊我暗恋的女生,聊我偷偷写的科幻小说,聊我对未来的恐惧。没有算法插嘴,没有“大数据显示”,只有父子俩,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后来我如愿考上心仪的高中,虽然不是“状元”,但足够了。报道那天,我爸在校门口给我拍了张照。拍照前,他罕见地打开了手机的人像模式,认真调整角度。
“不用美颜吗?”我逗他,“算法说现在年轻人都用。”
“不用。”他按下快门,“你本来就很帅。”
那张照片至今还在他手机里,没加滤镜,没调亮度。我笑得有点傻,背后是学校的旧牌匾,阳光刺得我眯着眼。很普通的一张照片。
但每次我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山谷的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溪边,什么也不做,就看着水哗啦啦地流。算法大概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浪费时间在“没有产出”的事情上。
它不懂,有些价值无法量化,有些时刻不需要推荐,有些路得自己走错才知道对。
我爸今年五十了。他手机里依然装着各种APP,算法依然孜孜不倦地想要定义他。但我知道,在某个地方,在那些算法无法计算的缝隙里,我真实的爸爸,正在笨拙而坚定地,推荐着他自己——一个有血有肉、会选错但会改、爱我们却不知如何表达的,活生生的人。
昨晚吃饭时,他又开始刷手机。忽然,他笑起来:“这什么啊,居然给我推幼儿识字课。”
我妈凑过去看:“是不是因为你最近老搜孙子的名字?”
“有可能。”我爸放下手机,夹了块排骨给我,“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
“爸!”
“开个玩笑。”他眼睛弯起来,那笑容里没有算法,只有温度。
我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但只要还能看见这样的笑容,我就愿意相信,在这场人与算法的漫长博弈中,有些东西,是推荐不来的,也永远无法被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