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最后一天他把我叫到床前,说孩子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葬礼那天,我一直有些恍惚。火化后家人们需要一铲子一铲子把死者的骨灰铲进一个小麻袋里,轮到我时我才发现,原来骨灰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灰白色细碎粉末,而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骨头,带着锋利的不规则棱角,白晃晃的很刺眼。我趁人不注意时,在铲完之后偷走了几小块爷爷的骨头。回家后,找出一个朴素的小盒子,将爷爷装了进去。因为我怕想念爷爷时只能空洞望天。这下好歹有个可以看可以触碰的念想,伤心流泪时好歹眼睛有个落点。
不久之后,我发现家附近新来了一只小狗,好像对我有意思。并不是那种摇着尾巴围着我转的意思,而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总是跟着我,望着我,眼里藏着一潭水。过了几年,由于爸爸工作的调动,我们要搬家到另一个城市。小狗在我们搬家的几天前被路边的车撞死了。我很伤心,在家楼下的草坪悄悄把它埋了。那天晚上,不知怎的想起爷爷,我打开那个小盒子,却发现爷爷好像少了一块。
新家位于植物园的旁边,花花草草很多,小鸟在很多大树上盖了家。我总是盯着远处树枝上的鸟窝想,鸟们真好,不用花成堆的毛毛虫买房。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经常能看到同一只小鸟落在我的窗边,或是在我散步时在不远的半空中拼命挥舞着小翅膀,偶尔来个帅气的滑翔。每次看到这只呆鸟,我的心情就会很平静,觉得世界很宽广,生活真安详。新家的第一个除夕夜,我咽下饺子后心血来潮想试验一下鸟吃不吃饺子,才意识到入冬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只鸟。我把本来想拿给呆鸟的饺子放在了爷爷的小盒子前,顺便打开来看了一眼。骨头还是那样的白,但是已经不再刺眼,而且我又有了骨头变少的错觉。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动物缘越来越好。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那么一只小动物特别喜欢我,总是出现在我的身边。其实也说不上特别喜欢,大部分时间,它们只是隔三差五在我眼前晃一晃,不远不近,矜持有度,但我却总是隐隐觉得它们对我很有好感,觉得它们好像在看着我,就像牧羊犬凝视着草原上的羊群,稻草人凝视着金黄色的麦田。很多年以后的某天,从令人疲惫的公司回到家里之后,坐下来享受难得的脑子放空。我突然发现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招来小动物了。疑惑之中,我鬼使神差地拿起爷爷的小盒子,打开后,一片空白。盒子空白,大脑空白。我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小盒子足足几分钟,又不敢相信地关上又开,开了又关。但是住在小盒子里的爷爷再也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出现。
那个晚上是我继爷爷葬礼那天后的第二次失眠。
第二天,天亮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洗了脸,吃了早饭,一如往常地搭地铁上班。但是从那天之后,我觉得世界变了,很彻底的那种变。我总会觉得有什么在看着我,有时是一棵树,有时是一片云,有时甚至是太阳,白晃晃的但并不刺眼。
再也没有小动物找过我。
我却并不觉得寂寞。
2014.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