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秋凉

很久没有站在秋天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秋天了。

大学毕业之后,生活在南方,八九月的天气和夏季相差无几,一定要等到立冬后才能稀稀拉拉得看见几片栾树的果实,被落叶裹挟着,掉落下来。就连记忆里一直是这个季节成熟的橘子,其实也要等到十一月之后,经历过一两场冷空气的侵袭之后,才是真正到了枝头熟透的季节。

而今离家千里,生活的这个北方城市,四季分明,好像昨天刚过白露,下了一场雨,今天的温度将下来了,办公室外的石榴树上的石榴压弯了枝头,就连下班回家途中的花坛中生长的杂草,都开始变得黄澄澄的,一夜入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出生在秋季,对秋天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愫,每到这个季节,就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好像一个不经意就会想起那些已经过去的人和事,然后再一个不经意就会徒然生出许多感慨。

小时候生活的地方,远谈不上好,邻居家的老太太,纵使她是除了我爷爷奶奶之外每天见到次数最多的老人,在我的记忆里,也远谈不上可爱。她很凶,小时候我贪玩,总是喜欢找她家的小孙女玩,一起过家家,爬树,在小河沟里面翻找螃蟹,常常一起玩就会把大半天的时间浪费过去。但是她经常会让她的小孙女跟她一起做农活,或者做家务,所以每当我去找她孙女的时候,她总是板着面孔,没好气地跟我说话,甚至有时候,会毫不修饰地对我说,“你快回去吧,她今天要跟我去做农活儿,没时间跟你玩!”。每当她这样说完,她地孙女就会沮丧着,皱着眉,静静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好多好多抱歉来不及说出口一般。而我,不知道是小时候脸皮薄,还是真的心疼我小伙伴的境遇,每次只要听到她这样说,脸马上唰地一下就红了,有时候甚至会在转身的时候,悄悄落下两滴泪水。

但是就是这个远称不上可爱的老太太,成为我尔后有关于童年的记忆里面,难得的一些带着温暖意味的符号。

在爷爷去世之后,奶奶自顾不暇的日子里,我从寄宿学校回到家的第一顿饭,经常是她三催四请地磨着我去她家吃。我还记得有一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从他家经过时,发现整个村子里的灯光都亮着,只有她家,黑洞洞的,我上前询问,她只说,兴许是因为家里的线路坏了,能听见电表工作时轻微的声音,但是家里的电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没接通。我忙从家里拿出试电笔,爬上楼梯,揭开老式电表下面的保险盒,打开便看见一截熔断的保险丝掉了下来。我不紧不慢地把从家里拿来地保险丝截取一段,重新安装好,装上去地那一刻,灯亮了,站在楼梯下面等着我的她们也早已把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看见我满脸笑意地看着我,然后一边叫我小心下来,一边叫我赶紧吃饭,熟稔得就好像我就是他们自己家的孩子一般。

小时候我经常会因为她前后两幅完全不同的面孔,觉得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她,然后在长大后发现,其实哪个都是她。她的性格里面就是有她严厉的部分,从旧时期吃不饱穿不暖的时代走过来的人,就是看不得人闲着,所以她会时不时地催促她的孙女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性格里的善良又让她不能真的去讨厌我或者恨我,会在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叫我吃饭,我觉得害怕的时候,打着手电就气势汹汹地冲到我家来,给我壮胆。

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跟她孙女打的微信视频里面,她老了、聋了、瞎了,说话的时候得用力跟她说,她才能从音色里面分辨出来我是谁,许是因为病痛,亦或者牙齿渐渐缺失了,口齿也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她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小小屏幕里的我,然后许久,才慢慢说清楚一句,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你了。再后来,再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就已经是朋友圈里看见的,她的讣告了。

再后来,她如同我的爷爷奶奶一样,变成一抔黄土,变成我笔下的文字,变成我跟她孙女口中怀念的人,也变成我们童年彻底终结的一道符号,连同我再也回不去的老房子一起,变成记忆里的独家珍藏。

长大后的日子,我经常会觉得孤独,彷徨,身不由己,有时候,甚至会生出来一种,我的身体处在这里,灵魂却游离于身体之外,在审视自己的感觉,只有在回忆过去或者回到家乡的时候,才会合二为一。但家乡,却成为了地图上的一个小小的点,回去一次就要经历一次带着孩子千里远的长途跋涉。

说来也巧,今年工作出差的时候,有机会回到老家,因为是出差途中去的,所以没有带先生和孩子一起,再次孤身一生,回到阔别许久的家乡。有那么一瞬,我好像找到了小时候回家的感觉。在那趟旅程中,我可以不是母亲,不用去在乎小朋友一路是否舒适,也可以不用是妻子,不用去管先生开了一路车是否已经很疲惫。我就只是我,如同小时候一样,拖着小小的箱子,坐在回去的高铁上,一路上东张西望,看山,看水,看那些风格一致,但从来没有走进去过的房子,看那些熟悉但说不上名字的面孔。我无法用某种单一的词汇说清楚当时的感受,激动有的,欣慰有的,开心也有,但我想更多的是一种心安,一种离开了水很久的鱼重新被大海稳稳接住的心安。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是不是正是因为长大后的生活里面,全是不得已的责任和不足对外人言说的苦楚,所以人才会不断喜欢回忆过去的人,喜欢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其他人和事给不了的东西——安全感。

我像小时候一样,在爸爸接到我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手里的行李递给爸爸,央求他带我去吃家乡小县城的小吃,逛从前最喜欢逛的超市。

那些街道旧了,十几年前在那里念书时认识的小店老板老了,商店里的售货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不熟悉那些新的面孔,但那些在那个城市久居过的记忆,会让我自然而然地忽视那些不熟悉,自然而然地说起乡音,跟他们自然而然地讨价还价。

回到家,母亲还是和从前一样,围着灶台不停地做一些我喜欢吃的东西,父亲和从前一样,在母亲旁边添柴,帮母亲翻炒锅里的菜,他们那种从不需要开口,一个人走开,另一个人就会马上顶上去的默契,已经持续几十年。那是我见过的爱情变成日常琐碎中最真实的模样,不热烈,也不深刻,但和谐,只要那种和谐一直在,我就能像小时候一样,自然而然地走到灶台前,问妈妈,妈妈,你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或者赶走在灶台前添柴火的父亲,爸爸让开,我来烧火,我冷。然后在父亲再下一次来的时候,或者母亲炒菜觉得火不对劲地时候,听他们俩说,我们家妹妹又把火烧熄了。而这种从前习以为常的念叨,如今,也鲜少听见了。

兴许成长的确在一次又一次的告别中才能完成,但每一次聆听灵魂深处的低诉,需要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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