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尽天下不净层(五)

第十三章南洋客

青城山民俗文化咨询社的名声,像初春解冻的冰河,一旦开了口子,便再也拦不住。

这年刚入夏,院里的老槐树才抽出半树新芽,生意便好得几乎要将门槛踏破。来求问的,不再仅仅是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更有从省城、邻省甚至更远地方赶来的人。他们坐着颠簸的长途汽车,拖着疲惫的身子,脸上带着同一种神情——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渴望。

林真依旧每日只看五例。多了不看,急也不看。她总说,心不静,卦不准。陈继川便成了那个挡在门外的“恶人”,负责解释,负责安抚,也负责在必要时,用他那练得愈发扎实的身板和愈发沉稳的气场,让那些试图插队或闹事的泼皮无赖知难而退。

这日午后,刚送走一位从城里来为丈夫官司忧心的妇人,陈继川正坐在前台登记簿上记账。胖子在院子里劈柴,吭哧吭哧的声响混着蝉鸣,倒显出几分现世的安稳。

忽然,院门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推开,带进一股燥热的风。

进来的是个陌生人。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夹克,领口磨得发亮。他皮肤黝黑,额上皱纹深嵌,像被岁月和风沙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他身后停着一辆半旧的边三轮摩托车,引擎还在冒热气。

“请问……这儿是陈先生和林先生的地方吗?”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却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像是南洋一带的腔调。

陈继川放下笔,抬头打量他:“我是陈继川,里面那位是我内人林真。您贵姓?有么子事体?”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递过来,声音里带着颤:“俺叫林大宝。从……从南边过来的。俺是为俺外甥的事来的。俺听说二位先生神通广大,能断阴阳,救苦救难……求二位跟俺走一趟吧,俺外甥他……他快不行了!”

他的语气太过急切,甚至带着哭腔,引得正在劈柴的胖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诧异地望过来。

陈继川没有立刻接信封,眉头微蹙。这种远道而来的求助,近来不算少见,但多数还是求财、求子、求官运。像林大宝这样,一开口便是“快不行了”的,却不多见。

“林师傅,您先别急。坐下喝口水,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继川示意他坐下,倒了碗凉茶推过去。

林大宝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仿佛渴极了。他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几把,再抬头时,眼眶竟有些发红。

“这事……这事说起来,你们可能都不信。”他声音压低,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俺外甥,叫阿强。去年秋天去的泰国。说是那边打工挣钱多,寄回来的钱也确实不少。可今年春节前他回来,整个人就……就变了。”

“怎么个变法?”陈继川问。

林大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一开始,是怕光。大白天他也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出门,不见人。问他泰国怎么样,他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地发抖。后来……后来就开始说胡话。他说他带回来了‘东西’,说那些东西跟着他,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陈继川心头一动,看向内室。林真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在门边,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面色沉静如水,只目光落在林大宝身上时,微微凝住。

“再后来呢?”陈继川继续问。

“再后来,他就更不对劲了!”林大宝的声音带了哭腔,“他不让家里人扔垃圾,说垃圾桶里有宝贝。天天半夜爬起来,对着墙角说话,笑。有时候又突然大喊大叫,说有鬼,说那些鬼是他从泰国带回来还愿的。俺姐和俺姐夫愁得头发都白了,带他去医院,大夫说是受了刺激,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镇上的神婆也请了,跳了大神,也不行。反倒把他吓得半死,现在连家门都不敢出一步,就缩在屋里,一天到晚开着那个……那个叫什么录像的东西看。”

“录像?”林真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他带回了录像?”

林大宝猛地抬头,看到林真,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录像!就在他那个小手机里。他说那是他在泰国……参加的法会。可俺瞅了一眼,那哪里是什么法会,分明是……是鬼片啊!”

林真与陈继川对视一眼。

“林师傅,”林真走上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非同小可。光听你说,我们断不出所以然。若真如你所言,恐非寻常邪祟。我们必须见到本人,见到那录像,方能定夺。”

林大宝一听,激动得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好好好!林先生肯去,俺这就带路!车就在外面!多少钱都行,俺……俺回去凑!”

“钱的事,稍后再说。”林真打断他,“我们去,不是为了钱。但有一点,我要先问清楚。你外甥去泰国之前,是否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他家里是否做过什么违背祖训、触怒阴灵的事?”

林大宝愣住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起来:“这……这个……俺外甥那人,小时候就不太安分,喜欢偷鸡摸狗的……但也不至于……至于招来这种东西吧?”

林真看着他,目光如炬,直到林大宝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罢了。”林真收回目光,“事不宜迟。继川,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便动身。”

“好。”陈继川应道,心里却已翻江倒海。泰国?南洋?那是他从未涉足过的远方,充满了未知的湿热与诡谲。

是夜,家中气氛凝重。

晚饭是陈国富做的,一锅简单的青菜面片。但谁也没心思多吃。

“爸,”陈继川把儿子小宝抱到膝上,孩子刚满三岁,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大人们,“我们可能得出趟远门。”

陈国富正端着碗,闻言手一顿,汤水洒出几滴。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儿子和儿媳一眼。

林真把孩子从小宝爸爸怀里接过来,温柔地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面渍:“小宝,这次爸爸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帮一个叔叔治病。你在家里要乖,跟爷爷学认字,好不好?”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去抓林真垂下的发梢:“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半个月。”林真轻声说,将孩子搂紧了些。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她心中那片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坚冰,生出一丝暖意,也生出一丝牵挂。

陈国富放下碗,抹了抹嘴:“你们俩,真要去?”

“嗯。”陈继川点头,“看来是个棘手的案子。不去不行。”

“那小宝咋办?”陈国富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爸,我们想请您帮着照看几天。”陈继川诚恳地说,“家里有胖子夫妇帮忙,您主要就是看着小宝,别让他磕着碰着。我们一办完事,立马就回。”

陈国富沉默了半晌。他何尝不知道儿子儿媳在做的是什么营生,也知道这营生有时不得不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小宝的脑袋上揉了揉:“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小宝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回来找我算账。”

一句话,让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小宝咯咯地笑起来,扑进爷爷怀里。

当晚,林真收拾行装。她带上了那块非金非木的令牌,几枚特殊的铜钱,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艾草和朱砂。陈继川则去检查证件,兑换了一些外汇券,又去镇上买了两个结实的旅行包。

临睡前,陈继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林真走到他身后,轻轻靠在他背上。

“怕吗?”陈继川问,声音很轻。

“怕。”林真诚实地回答,“那边的气,和国内不一样。南洋巫蛊,据说邪性得很。尤其是他提到的‘录像’,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的,可能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东西。”

“那还去?”

“必须去。”林真语气坚定,“林大宝一家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的。如果我们不去,他外甥恐怕真的没救了。而且……”她顿了顿,“我也想知道,泰国那边,到底藏着什么。”

次日天未亮,林大宝的边三轮便突突突地响了起来。陈继川背着包,林真牵着小宝,将孩子送到陈国富手里。

“爸,辛苦您了。”陈继川郑重地说。

陈国富抱着孙子,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小宝似乎感觉到了离别,小手紧紧抓着林真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懂事地没有哭出来。林真蹲下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强忍着酸涩,转身上了车。

边三轮驶出村子,晨雾在车轮下弥漫。陈继川回头望去,看见父亲抱着小宝,孤零零地站在路口,身影在晨曦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实。

路,通向远方。而他们的目的地,是那个炎热、潮湿、充满神秘与危险的国度——泰国。

林大宝在车上,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更多关于他外甥阿强的事,以及他偷看那段录像时,所感受到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录像里,天总是黑的。有很多很多人,围着一堆火……不对,不是火,是……是种说不上来的光,绿幽幽的……阿强也在里面,他好像……好像在哭……”

车轮滚滚,载着他们驶向未知。而那段神秘的录像,就像一颗种子,在陈继川和林真的心里,种下了对遥远南洋的第一缕诡谲猜想。

[if !supportLists]第十四章 [endif] 幽域

幽域(上)

从滇南边境的河口过关,只需坐上那种刷着红白蓝三色油漆的破旧摆渡船,横渡那条浑浊发黄的界河,就算正式踏上了中南半岛的土地。

这年是1991年。此时的泰国,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且撕裂的时代节点。

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场震惊全球的金融风暴席卷亚洲后,泰铢实行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虽然短期内吸引了大量热钱涌入,看似一片繁华,但这虚假的繁荣底下,是本土制造业的凋敝和极其悬殊的贫富差距。曼谷的摩天大楼里,西装革履的欧美商人用一杯咖啡的钱,足以买下偏远山区农民的一亩橡胶园。

为了挽救崩溃的经济,泰国政府在前两年推出了所谓“亚洲四小虎”的激进工业化政策,大肆引进外资,同时为了安抚民心和转移社会矛盾,官方对民间根深蒂固的佛教迷信活动采取了极为暧昧的纵容态度。一时间,全国上下大兴土木建庙立塔,各种打着“高僧”旗号的神棍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种畸形的政策导向,直接导致了一个荒谬的社会现象——“业障净化热”

在泰国底层民众和那些被忽悠来的东南亚周边国家劳工口中,流传着一种极其邪门的传闻:只要在特定的日子,前往某些指定的偏远寺庙,参与由“得道龙婆(高僧)”主持的“前世业障净化大法会”,就能洗清今生的罪孽,获得巨大的福报,甚至让人“心想事成”。

这股风潮在去年年底达到了顶峰。无数破产的商人、欠了一屁股债的赌徒、甚至是得了绝症的穷人,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涌向那些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偏僻寺庙。林大宝的外甥阿强,当年就是被同村的蛇头忽悠,交了半条命攒下的积蓄,跟着所谓的“朝圣团”来到了这片位于泰缅边境的原始雨林深处。

而现在,陈继川和林真正坐在一辆散发着浓烈鱼露和腐烂水果气味的双条车(一种泰国常见的皮卡改装出租车)后斗里,颠簸在一条满是泥坑的红土路上。开车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本地司机,副驾驶坐着的则是接应他们的那个叫阿赞的瘦高个。阿赞并不是真正的名字,在马来语和泰语里,“阿赞”原意指教师或师傅,但在这里,它更多是当地黑导游和蛇头的自称。

“林老板,这两位师傅……真的能搞定?”阿赞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眼通过后视镜瞟了一眼后斗里的陈继川夫妇,用泰语夹杂着生硬的中文问道。

坐在副驾的林大宝立刻换成了一口流利的泰南腔方言,咬牙切齿地回骂道:“少废话!老子花高价从国内请来的真人!比你这只会坑钱的假阿赞靠谱一万倍!到了地方闭上你的鸟嘴,别坏了两位先生的法事!”

阿赞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悻悻地转回头,嘴里却还在用泰语小声嘟囔着什么,大意是“国内来的土包子懂什么南洋降头”。

车子又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周围的橡胶树林越来越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巨叶遮挡,气温不仅没有因为日落而降低,反而变得更加闷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沼泽特有的腐臭味。

终于,双条车在一个破败的木栅栏前停了下来。栅栏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用泰文和中文写着:“欢迎来到康丹村”——这就是阿强所在的村子了。

还没等车停稳,一股噪耳的念经声就顺着湿热的风灌进了陈继川的耳朵。那不是国内寺庙里那种庄严肃穆的梵呗,而是一种极其尖锐、急促,仿佛无数只虫子同时在耳边振翅的嗡嗡声。

“这是什么鬼东西在叫?”陈继川皱着眉,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他这次出来,除了防身的猎刀,还在小腿处绑了两把开过光的精钢匕首——这是他在国内抓行尸时林真给他特制的。

“不是虫。”林真的脸色有些发白,她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紧紧攥着衣领里那块非金非木的护身令牌,“是人的声音。几百个人在一起念某种邪经的共振声。这里的阴气……太重了,重得我都觉得呼吸困难。”

这时,阿赞已经跳下车,对着木栅栏里叽里呱啦地喊了几句。很快,几个穿着黑色泰式传统纱笼的壮汉走了出来,眼神冷漠地打量了陈继川二人一番,这才慢吞吞地打开了栅栏门。

“下车吧,陈先生,林先生。”阿赞回过头,脸上挂着一种看戏的冷笑,“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这个村,可就由不得你们了。要是待会儿吓尿了裤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陈继川冷哼一声,没搭理他的挑衅,扶着林真跳下了车。

村口的景象让陈继川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只见村子中央的泥地上,竟然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极其诡异的圆形阵法。阵法的纹路根本不是佛教的莲花或者万字,而是一圈圈纠缠在一起的蛇形图腾。在阵法的东南西北四个角上,各插着一根两米多高的木杆,木杆顶端挂着一串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竟然是风干的鳄鱼头骨、黑猫的皮毛,以及……至少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明显属于人类的胎儿标本!

这些胎儿有的只有巴掌大,浑身发紫;有的已经成型,双眼被残忍地挖去,黑洞洞的眼眶直愣愣地盯着天空。微风吹过,这些干瘪的残肢断臂和头骨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脆响,配上周围那种诡异的念经声,简直如同置身于阿鼻地狱。

“这他妈叫什么净化业障?这分明是邪门歪道!”陈继川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虽然出身草根,但也算是受过高人指点、见过世面的人,可像这样公然在村子里摆弄这种惨绝人寰的法器,他还是第一次见。

“继川,冷静点。”林真拉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你看那些村民。”

陈继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村子里的木屋前,或站或坐着许多衣衫褴褛的村民。但他们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麻木、却又异常狂热的表情。有几个妇女怀里抱着婴儿,正对着那根挂着胎儿头骨的木杆虔诚地跪拜,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被洗脑了。”林真沉声道,“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朝圣之地,这是一个制造‘养小鬼’(古曼童)的据点。那些所谓的高僧,是在用活人的性命和未出生婴儿的灵魂,炼制邪物。”

“林先生!林夫人!这边请!”这时,一直紧张兮兮跟在后面的林大宝快步跑了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恐慌,“阿强就在前面那间屋子!他今天早上……今天早上又发作了,把俺姐的胳膊都咬伤了!”

林真不再多看,加快脚步跟着林大宝向村子深处走去。陈继川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村民和法阵,压下心头的怒火,紧随其后。

阿强被关在村子最边缘的一间吊脚木屋里。还没进门,陈继川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嘶吼声。

那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被困住的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充满痛苦和暴戾的咆哮。伴随着咆哮的,是重物撞击木板的“咚咚”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阿强!阿强你冷静点!”屋里传来一个妇人哭腔的劝阻声,应该是阿强的母亲。

林大宝脸色一变,冲上去就要推门。

“等等。”林真伸手拦住了他。她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湿热难当,但这屋子周围的空气,却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陈继川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与青城山行尸完全不同的“气”。行尸的阴气是死寂的、腐朽的;而这里的阴气,却是活跃的、带着一种黏稠的、恶意的“活”气。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躲在暗处,贪婪地盯着他们。

“屋里不干净。”林真睁开眼,眸光清冷,“不止一个。”

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让陈继川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很小,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年轻人正被四条粗麻绳绑在屋角的柱子上。他赤着脚,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污,头发纠结成一绺一绺,脸上、胳膊上布满了抓痕和淤青。他看到有人进来,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得更加剧烈,绳索深深勒进肉里,渗出血迹。

“阿强!你看谁来了!舅舅请人来救你了!”林大宝扑过去,想安抚他。

“滚开!滚开!”阿强猛地朝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破裂,“你们都滚开!别碰我!它们……它们在看着我!”

他的目光惊恐地扫过陈继川和林真,突然定格在林真身上。那一瞬间,陈继川清晰地看到,阿强眼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拼命往柱子后面缩,嘴里语无伦次地尖叫:“别过来!别过来!那个戴银面具的女人!是你!是你来找我了!”

林真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试图用温和的声音安抚:“阿强,我是林真。你舅舅请我来的。你告诉我,谁戴着银面具?你在泰国遇到了什么?”

“录像……看录像……”阿强不再挣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身体却还在抖个不停,“手机……给我手机……你们自己看……”

林大宝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智能手机,解锁,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林先生,林夫人,”林大宝的声音颤抖着,“就是这个……俺看了几秒钟就不敢看了……太邪门了……”

林真接过手机,陈继川凑到她身边。屏幕亮起,画面晃动得厉害,显然是手持拍摄。

那是夜晚的泰国乡村。没有月亮,只有篝火——不对,不是火。陈继川眯起眼睛,屏幕上,阿强和其他几十个当地人围着一个巨大的深坑。那坑里没有火光,却散发着一种幽绿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冷光。那光,像是从地狱里渗出来的。

镜头拉近,对准了深坑内部。

“呕——”陈继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坑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婴儿骸骨。不是化石,是新鲜的,带着血丝和腐肉的骸骨。它们被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而在那骸骨山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穿红色的传统服饰,脸上戴着一张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银色面具。他(也许是她)正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银色权杖,轻轻敲击着骸骨。

每敲击一下,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一下。而坑边围观的那些人,包括阿强在内,脸上都露出了一种极度狂热、又极度恐惧的表情。他们开始跳舞,动作僵硬而怪异,像提线木偶。

突然,视频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镜头猛地一转,拍到了一只被扔进坑里的黑猫。黑猫落入骸骨堆中,瞬间就被那幽绿色的光芒吞没。几秒钟后,一只只剩下骨架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猫骨架被那戴银面具的人用权杖挑了出来,扔向人群。

阿强在视频里发出了疯狂的大笑,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真猛地关掉了视频,脸色煞白。她不是被吓的,而是被气场所冲击。那视频里蕴含的怨念和阴毒,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那是……那是‘古曼童’?”陈继川的声音干涩,他听说过一些关于东南亚邪术的传闻。

“不是古曼童。”林真摇头,声音冷得像冰,“古曼童是利用孩童的灵体。这……这是在炼制‘鬼奴’。用无数婴儿的骸骨做炉鼎,用最恶毒的咒法,炼制一种只听命于施术者的杀人兵器。阿强他们,是被选中的祭品,也是……第一批鬼奴。”

她抬头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阿强。此时,阿强似乎耗尽了力气,瘫软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逃不掉的……都逃不掉……面具……面具在看着我……”

“林大宝,”林真转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林大宝,“你外甥不是被一个鬼缠上了。他是被一群鬼,被一个极其邪恶的阵法,给标记了。那个戴银面具的人,是‘降头师’。他在阿强身上种下了‘引魂香’,让他无论逃到哪里,那些从骸骨坑里爬出来的东西,都能找到他。”

“那……那还有救吗?”林大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林真的腿,“林先生,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花多少钱都行!俺把房子卖了都行!”

林真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林大宝,看向窗外。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在这血色中,她似乎看到,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间小屋汇聚而来。

“救,当然要救。”林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但我不能在这里救。这里的地气已经被污染了,邪气太重。必须把阿强带回国,在青城山纯净的地脉之气下,才能拔除这根‘钉子’。”

“可是……”陈继川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那些东西,会让我们带他走吗?你看外面。”

屋外的树影里,已经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光。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幽绿色的冷光。

林真从怀中掏出那块非金非木的令牌,握在手中,一股温润而浩然的正气从她体内勃发出来,将周围的阴冷逼退了一寸。

“继川,”她看向丈夫,“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得杀出去。”

“好。”陈继川没有任何犹豫,从腰间拔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猎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一场在异国他乡、与邪恶降头师的生死对决,即将在这座被诅咒的雨林村落里爆发。而那个神秘的银面降头师,似乎也正透过无形的幕布,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幽域(中)

林真那句“今晚杀出去”的话音刚落,屋外的念经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那不再是单调的嗡嗡声,而是变成了某种尖锐、凄厉的吟诵,像无数把钝刀子在刮擦着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屋外原本还算明亮的黄昏,瞬间暗了下来。陈继川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只见刚才还只是星星点点的幽绿色光芒,此刻已经连成一片,如同鬼火组成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间孤零零的吊脚楼。

“快!快解开绳子!”林大宝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就要去解绑着阿强的麻绳。

“别动!”林真厉喝一声,同时从怀里掏出那块非金非木的令牌,咬破舌尖,“噗”地一口精血喷在令牌上。令牌瞬间发出温润却刺眼的金红色光芒,将屋内照亮。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阿强原本被绑住的躯体,突然以一种人类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关节反向扭曲的姿势,猛地从柱子上“滑”了下来。四条粗麻绳应声而断,仿佛根本不是绑在他身上,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撑断的。

“桀桀桀……”阿强低着头,发出一阵不属于他的、阴恻恻的怪笑。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陈继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阿强的眼睛,不见了!

眼白和瞳孔全部消失,只剩下两个漆黑如墨的空洞,而在那黑洞深处,正跳动着两点幽绿色的鬼火,和屋外的光芒一模一样。

“跑!快跑啊!”林大宝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门退。

但已经晚了。

“砰!”一声巨响,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轰飞,木屑四溅。一个黑影伴随着浓烈的腐臭味,如同炮弹般冲进了屋内。

那不是人,甚至不像之前的行尸。它身高足有两米,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了如同树皮般的褶皱和溃烂的伤口,最恶心的是,它的胸腔是镂空的,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不断蠕动、发出绿光的黑色雾气。

“古曼尸兵!”林真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这是用死胎和夭折婴儿的怨气炼制的守卫!继川,护住阿强!别让他碰到这东西的雾气!”

陈继川早已蓄势待发,闻言不退反进,大吼一声,手中的猎刀带着全身的力气,一刀劈向那尸兵的脖颈。

“铛!”

一声脆响,猎刀砍在尸兵的脖子上,竟然像是砍在了坚韧的牛皮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陈继川虎口发麻,连退两步。

“没用的!物理攻击对它没用!”林真急道,“它的核心是那团雾气!用这个!”

她手腕一抖,将那枚墨鳞灵兽留下的、蕴含着至阳地脉灵气的金红色光屑,凌空射向陈继川。

陈继川伸手接住,只觉得掌心一烫,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他福至心灵,将那光屑猛地按在猎刀的刀背上。

“滋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块,猎刀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原本普通的铁器,此刻竟如同一把降妖除魔的利剑。

“吼!”尸兵似乎感觉到了威胁,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陈继川,挥舞着巨大的爪子扑了上来。

这一次,陈继川没有硬接。他侧身闪过,刀锋顺势划过尸兵的肋下。

“嗤!”金光闪过,那团黑色的雾气被刀锋触及,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被泼了硫酸一样,冒出大量的黑烟。尸兵的动作一滞,身上的褶皱皮肤开始迅速干瘪、脱落。

“有效!”陈继川精神大振。

就在他准备乘胜追击,彻底斩碎那团雾气时,异变突生。

屋外的鬼火潮水般涌入了屋子。不仅仅是这一个尸兵,窗外、门口、甚至屋顶的茅草缝隙里,都钻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影。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是缺胳膊少腿的孩童,有的是浑身是血的孕妇,还有的是长着三只眼睛的畸形怪物。

整个屋子,瞬间变成了鬼域!

“走投无路了……”林大宝瘫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林真咬紧牙关,她知道不能再保留了。她猛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那是她临行前在青城山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七星伴月草”的干粉。

“继川,退到墙角!护住阿强!”林真厉声喝道,同时将那包干粉猛地撒向空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正法无私,驱邪缚魅!急急如律令!”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出最刚猛的《金光神咒》。那包干粉在遇到她法力的一瞬间,轰然爆开,化作一道璀璨的月白色光幕,将整个屋子撑了起来,暂时隔绝了那些鬼影的入侵。

光幕之外,无数鬼爪疯狂地抓挠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光幕之内,林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维持这种强度的防御,对她现在的修为来说,太吃力了。

“林真,这样不行!”陈继川一边挥刀砍退试图突破光幕的鬼影,一边焦急地喊道,“你的法力撑不了多久!”

“必须撑到天亮!”林真喘息着,眼神坚定,“这里的阴气虽重,但这些邪物毕竟不是本土产物,它们惧怕真正的阳光。只要熬到日出,它们自然会退散!”

“可是……”陈继川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仅没有亮的意思,反而更加阴沉了。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道。

这檀香,和寺庙里的不一样。这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妖异的檀香。

“小心!”陈继川猛地推开林真。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银色的光芒如同闪电般从窗外射入,直接击穿了林真的金光防御幕!

“叮!”陈继川的猎刀及时横在身前,挡住了那道银光。

那是一根银色的权杖,杖头雕刻着一张痛苦的人脸。权杖上蕴含的力量极大,震得陈继川虎口崩裂,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光幕破碎了。

屋内的防御瞬间瓦解。无数鬼影蜂拥而入,将三人团团围住。

而在权杖射入的方向,一个身影缓缓从屋外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类似袈裟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高耸的尖帽,脸上,戴着一张光滑无比、没有任何五官的银色面具。

正是视频里的那个银面降头师!

他一出现,整个屋子的温度骤降。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鬼影,此刻全都恭顺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银面降头师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缩在角落里、已经吓得失禁的阿强。

“把……他……还给……我……”一个空灵而诡异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仿佛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从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响。

“想要人,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陈继川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将猎刀在地上重重一顿,挡在阿强身前。

银面降头师似乎被激怒了。他手中的权杖猛地一顿地面。

“轰!”

整个吊脚楼都震动了一下。地板瞬间裂开无数缝隙,一只只腐烂的手臂从地底伸了出来,抓向陈继川和林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驱鬼了,这是一场战争。一场现代工业文明的人,与古老邪恶的南洋巫术之间的战争。

林真看着那个银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青城山的道术在这里会如此吃力。因为这个降头师,使用的不仅仅是巫术,还有一种类似于“阵法”的东西。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巨大的阵眼,将整个康丹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养鬼场。

如果不破掉这个阵眼,或者离开这个阵法范围,他们今天全都要死在这里。

“继川!”林真突然大喊一声,从怀里掏出了那半株剩余的地脉灵芝!

“带阿强走!往村口跑!我断后!”

“不行!”陈继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要走一起走!”

“听话!”林真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和温柔,“还记得在朝阳坪吗?那时候是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你了。快走!去找阿赞,让他带你们去边境!只要出了这个村子,这阵法就伤不到你们了!”

“可是你……”

“我不会有事的!”林真笑了,那是陈继川见过的最美也最让人心碎的笑容,“别忘了,我是青城山的道士。我有的是办法脱身。快走!”

说完,她不再犹豫,猛地将地脉灵芝朝天上一抛,同时双手结出最复杂的法印。

“周天星斗,听吾号令!北斗天罡,护我法身!”

半空中,那半株地脉灵芝瞬间爆发出冲天的墨玉光芒,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在这光芒的映照下,那些鬼影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消散。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陈继川一把扛起已经半昏迷的阿强,对林大宝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跑!”

三人冲出破烂的木屋。外面,无数的鬼影正在光幕外徘徊,但在地脉灵芝的光芒压制下,它们不敢靠近。

陈继川扛着阿强,林大宝在前面带路,拼命朝着村口的方向狂奔。

身后,木屋里传来林真凄厉的诵经声和银面降头师愤怒的咆哮。每一次撞击声,都像重锤一样敲在陈继川的心上。

“林真……一定要等我回来……”陈继川咬着牙,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

而此时,被抛在后面的林真,正独自面对着那个神秘的银面降头师。她手中的长剑已经折断,法力也即将耗尽。她看着步步逼近的敌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父,弟子今日,或许要违抗您的命令了。我不能守着道观了,我得去救我的夫君。”

她将最后一点精血,全部逼入了那块非金非木的令牌之中。

令牌,开始发烫,开始震动,开始散发出一股足以令鬼神退避的、来自华夏大地深处的浩然正气。

幽域(下)

陈继川扛着阿强,在林大宝的带领下,像两只丧家之犬一样在雨林里狂奔。

身后的村庄方向,天空中那道冲霄的墨玉光柱依然还在,但光芒已经明显黯淡下去,而且开始剧烈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林真那越来越微弱的诵经声,像针一样扎在陈继川的心上。

“快!快一点!就在前面!”林大宝也是气喘吁吁,他在前面挥舞着一根捡来的木棍,劈开挡路的藤蔓。

陈继川感觉肩膀上的阿强越来越沉,不仅沉,而且冷。那种冷,不是普通的体温流失,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他能感觉到,阿强体内的那股“引魂香”正在失控,正在疯狂地吸收周围的阴气,甚至开始反噬阿强自己的生命力。

“阿强!撑住!别睡!”陈继川狠狠地拍了一巴掌阿强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阿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绿光闪烁,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杀……杀了她……杀了那个女人……”

陈继川心头一痛,知道阿强已经快被体内的恶鬼吞噬了。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那片该死的橡胶林。村口就在眼前,那辆破旧的双条车还停在栅栏边上,但那个叫阿赞的瘦高个已经不见了,估计早就吓得跑路了。

“上车!”陈继川将阿强粗暴地塞进后斗,自己跳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突突突……”双条车发出一阵垂死般的轰鸣,终于在陈继川疯狂的油门下,蹿了出去。

也就在这一刻,身后的康丹村,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陈继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道墨玉光柱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那黑暗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个村庄,所有的鬼火、所有的木屋、所有的骸骨法阵,都在一瞬间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他仿佛看到了林真那道单薄的身影,被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婴儿手臂组成的黑色巨手,缓缓拖入深渊。

“不——!!!”

陈继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凄厉的长鸣。但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回头。因为他记得林真的嘱托,只要他回头,林真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把阿强带回国,必须找到救林真的方法。

双条车在泥泞的红土路上疯狂地颠簸,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着边境的方向亡命飞驰。

……

三天后。

滇南边境,河口口岸。

一辆满身泥浆的双条车被边防武警拦了下来。

车上跳下来一个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的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昏迷不醒、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年轻人。

“同志!救救他!救救他!”陈继川语无伦次地对战士喊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战士们被车上的气味熏得直皱眉,但还是立刻呼叫了救护车。在将阿强抬上担架的时候,陈继川死死抓着阿强的手,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强,你听着。林真还在泰国。你欠她一条命。只要你还活着,她就有救。所以,你敢死试试看。”

阿强浑浊的眼眶里,流下了一滴黑色的眼泪。

……

与此同时,泰国,清迈府以北的某处深山古寺。

这里没有康丹村那样的破败,而是一座金碧辉煌、香火鼎盛的大寺院。寺庙的主殿里,供奉着一尊高达十米的巨大金佛。

但在金佛的阴影背后,却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

密室中央,摆放着一尊水晶棺。水晶棺里,躺着一个女人。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胸口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而在她眉心处,插着一根细小的银针,银针的尾部,连着一根红线,红线一直延伸到密室的天花板,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穿着大红色袍子、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水晶棺前。

他伸出枯瘦如鬼爪的手,轻轻抚摸着水晶棺里的女人脸庞。

“青城山……玄尘老道的传人……”银面降头师的声音在面具下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你的阳气,是我见过最纯净的。用你的魂魄来做我的‘鬼母’,一定能炼制出最强大的古曼童。”

他转过身,对着密室的角落说道:“把他带上来。”

密室的门开了,两个黑衣信徒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进来。那是林大宝。他在逃跑途中被抓了回来。

“大师……大师饶命啊……”林大宝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饶命?”银面降头师冷笑一声,“你是这女人的引路人,你的命,自然要用来祭奠我的法阵。”

他手中的权杖一顿。

林大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全身的皮肤瞬间干瘪下去,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变成了一具干尸。而那具干尸的血液,并没有流到地上,而是化作一道血线,被吸入了水晶棺上方的红线之中。

红线微微发亮。

林真在水晶棺里,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

银面降头师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低声喃喃道:“等着吧,很快,你就会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到时候,那个逃回中国的男人,我会让他亲自来见证你的‘新生’。”

……

一个月后。

中国,青城山。

道观里,陈国富正抱着小宝,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胖子夫妇在忙着修缮被雨水冲坏的屋顶。

陈继川从屋里走出来,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一个月,他几乎翻遍了师父留下的所有典籍,甚至跑遍了周边的深山老林,寻找能救林真的天材地宝。

阿强被送到了省城的医院,虽然保住了命,但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偶尔清醒时,也只是疯疯癫癫地喊着“面具”、“录像”。

“爸。”陈继川走到陈国富身边。

“回来了?”陈国富没抬头,只是逗着孙子,“阿强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陈继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爸,我决定了。我要再去一趟泰国。”

陈国富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还要去?那地方吃人不见血,你媳妇还在那帮妖人手里,你去了不是送死吗?”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陈继川看着远处的山峦,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狠劲,“我查了所有的书,也问了山里的老人。那个银面降头师用的阵法,叫‘万灵血阵’。破解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找到传说中的‘破法器’。”

“什么破法器?”

“师父留下的令牌,不是普通的令牌。”陈继川从怀里掏出那块非金非木的令牌,令牌上原本温润的光泽已经黯淡,但在阳光下,依然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龙形纹理,“师父说过,这块令牌,是上古时期,一位龙虎山天师镇压南洋邪术时留下的‘镇妖令’。它不仅能辟邪,还能……开启一扇门。”

“什么门?”

“龙虎山的‘赦罪门’。”陈继川握紧了令牌,“我要去龙虎山,求见当代天师,借用龙虎山的法力,开启赦罪门,召回林真的魂魄!哪怕是把我的命换给她,我也认了!”

陈国富看着儿子决绝的眼神,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小宝塞到陈继川手里。

“去吧。”老爷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眶微红,“家里有我。你媳妇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咱们陈家,不能欠这种命债。”

陈继川抱着儿子,感受着孩子温热的体温,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放心吧爸。我一定把她带回来。我们一家,还要一起吃年夜饭。”

几天后,陈继川将阿强托付给胖子照顾,独自一人,背着行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令牌,再次踏上了南下之路。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求助者,而是一个复仇者,一个拯救者。

他的目标,是龙虎山,是天师府,是那个能逆转阴阳的地方。

而在遥远的泰国,那个银面降头师,正对着水晶棺里的林真,露出了贪婪的微笑,准备开始最后的炼魂仪式。

一场跨越国界的阴阳对决,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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