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未解之谜,自那夜之后,他回到家就恐惧失常而亡,而我从此心脉受损再难恢复。
十几具牛的尸身,血淋淋,一横排地拖放在院子里。
血腥渗入泥土地,那味就此扎了根。
一群男女衣衫不伦不类,高声喧哗,完全不顾及母亲的感受,只因父亲允许而放肆得紧。
是买?是卖?是暂时停放?是准备开店?
议论不休,只为热闹似的。
就这样,一大早到傍晚,鸟儿都知道要归家了,这群人才决定分开,各回各家——除了一对夫妻和他们刚满三岁的儿子。
雪天路滑,家远地偏,话音刚落,父亲便答应了他们的需求。
这是要在我家待到雪过天晴才离开?
小男孩和我年纪相仿,模样伶俐,生得白皙,实在可爱,母亲实在不忍心多说什么,热情地款待着这家人。
热乎的饭菜,家一般的温暖,那对夫妻一时兴起,萌生了他儿子和我结娃娃亲的念头。
父亲听了,连连应允,仿佛世间再没有比这件事更叫人值得高兴的事了。
于是,不待他们开口,父亲便自作主张让他们多待些时日再动身不迟。
那家女主人笑得那叫一个正中下怀。
而我看着家里的不速之客,翻箱倒柜的小男孩,一点也不消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一旁腼腆怕生的我才是那个借宿的。
他们一家人越是住得开心,我就越觉得这家人不能多留。
就像院子里那堆血肉模糊的牛的肉身,自从进门,就让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母亲看着心里烦乱,我也有些焦躁不安起来。
只有父亲全然不当回事。
不过好在他还是有些疼我的,在我的央求之下,这才答应天一亮就叫人把那些牛全都拉走。
客人没自觉,当主人的又太自觉,留下的男孩一家可不比牛好打发离开。
但是零点之后,家里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事。
十二点前一切还算正常,大家吃吃喝喝,结束后又聊了挺久,由于风雪交加,待被窝再合适不过,便散开睡去了。
可就在零点刚过,我和那男孩仿佛约好了似的,两个奶娃娃都哭闹不止,就像是暗中有人一直在对我们施虐似的,任大人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男孩比我稍大些,大人对我无可奈何,只好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希望听到点有用的信息。
“阿姨家门背后有个大脸人,大脸人……”果然,有情况。
男孩这一开口,大人们齐刷刷看向门背后,一个门没有,于是检查了所有门甚至窗,都没见半点人影,更别提什么大脸人。
“哪有什么大脸人?”
男孩哭闹得很凶,拼尽力气想要离开待的地方。
他的母亲被闹得很是疲惫,而且连带我,向来乖巧懂事的女孩,也像变了个人似的,什么都说不清楚,但就是哭得很紧张,很不安,好像身边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可惜,只有我知道。
不,那个男孩貌似也看得到。
只是大人们一脸茫然。
他们再也无法安睡,牛几乎是连夜叫人运走的。
男孩一家本来还决定再等等看,可男孩和我玩命似的不明缘由的哭闹,让他们心生不安,尤其男孩口中的“大脸人”,更是叫人心里发怵。
看得到罢了,这看不见的事物,实在让人不安。
罢了罢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孩子可能就是认床啥的,想家了吧。
可是我呢?
我也认床?
睡得就是我自己的床!
大人们遇到自己无法解释的事,开始自欺欺人。
但也没敢掉以轻心。
毕竟,再这么哭闹下去,我们会虚弱致死。
于是,牛拉走不久,稍显天光,男孩一家便匆匆离去了。
说来也巧,他们一走,我就停止了哭闹,在自己床上安然入睡,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一样。
而男孩一家离开后,父亲放心不下,自觉多少我们有责任,专程过去询问情况。
不料这一询问,却听到了男孩已经离开的消息。
原来,男孩回去后也没消停,嘴里一个劲说着“阿姨家门背后有个大脸人,有个大脸人……”,然后就那么一直恐惧地念叨着。
起初他的父母以为小孩子,多安抚安抚就没事了。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男孩竟然因此丢了性命。
而我,一觉睡醒之后,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带去看医生,从此患上心脉受损严重的疾病。
打针吃药都无济于事,只能手术修复。
手术?
这么小,听起来很是费钱,也费心神。
那一夜,一切仿佛都改变了。
好在还有命在,总比……
母亲泣不成声,她有千万句想要责怪父亲的话,可最终都咽了回去。
要不是他招来那些牛的尸身,招来那群不正经的人,招来男孩一家,怎么会发生这些事?
要我能开口说很多话,我也想大骂父亲一顿。
可是,那男孩不是说门背后有个“大脸人”?
会不会……
父亲既像是替自己开脱,又确确实实是想到了些什么。
只是,大家都不再言语,默默地,这件事就都当成永远的秘密从此封存心底,好像只要不解封,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事实是,男孩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心,修复得再好,也回不到最初了。
离开的人,恐惧随之结束了。
而留下的人,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